参观的第三天,也是最后一天,按照日程安排相对轻松,主要是参观一些配套的车间,以及进行最后的技术座谈。
但所有人都知道,经过昨天发动机车间那场交锋,今天的氛围已经完全不同了。
果不其然,上午参观时,苏联专家们表现得格外专注,提出的问题既深入又具体。
纵然如此,林京山与中方技术人员并未回避,逐一作了解答。
不过,全部按照之前的招待部署,在关键技术与核心参数上有所保留。
苏联专家们听得似是而非,乍一听似乎恍然大悟,细一琢磨却又觉的隔雾观花——中方仿佛什么都说了,又仿佛什么都没透露。
作为团长,伊万诺夫似乎已经了解了中方的态度。他也没有强求,毕竟这条东方巨龙已经用实力一次次证明了——胆敢挑衅者,虽远必诛!
十七国联军又怎么样?
还不是说派兵就派兵,一年不到就给打回了三八线,搞得美帝不得不临阵换帅!
新来的老麦认不清形式,还敢恬不知耻的说什么圣诞节前结束战斗,如今看来,不过是一句笑话!
况且,歼-5都已经服役了,美帝一度依仗的空中优势即将不复存在。就凭十七国那些养尊处优的老爷兵,拿什么去跟刚刚经过全国战争淬炼的东方巨龙抗衡?
圣诞节前结束战斗?
倒是也有可能,不过主动权恐怕要这条已经苏醒的东方巨龙说了算了。
想到此,伊万诺夫看向正在队伍中侃侃而谈的林京山,眼中闪过一丝凝重和忌惮。
根据他们得到的消息,就是这个年轻人,硬是凭借一己之力硬生生将中国的航空工业从零追到了世界前列,已经隐隐有三国鼎立之势。
傍晚,112厂在厂招待所餐厅举行了隆重的欢送晚宴。
餐厅布置得颇为正式,长条桌铺着洁白的桌布,摆放着鲜花。菜肴也比前几日更加丰盛,除了地道的东北菜和俄式餐点,还特意准备了茅台酒。
宴会开始时,气氛还带着些官方的客套。
双方领导致辞,互相感谢,祝愿友谊长存,觥筹交错间,表面上一团和气。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一些苏联专家的脸上泛起了红晕,话也多了起来。
一位名叫谢尔盖的年轻专家,端着酒杯走到林京山身边,“林同志,你们那个发动机,确实让我大吃一惊!来,我敬你一杯。”
他知道林京山的俄语水平很高,所以也就没有说他那蹩脚且错误百出的生硬中文。
林京山笑着举杯与他碰了一下,同样用俄语回答:“谢尔盖同志,您过奖了。我们只不过是走出了一条属于我们自己的路。”
谢尔盖一饮而尽,抹了抹嘴,趁着酒意,半是感慨半是抱怨地说道:“你知道吗,林同志,我们那边,发动机的寿命问题,就像个讨厌的幽灵,总是缠着我们!
特别是早期的型号,涡轮叶片……唉,简直就是消耗品!
设计师们想了很多办法,改材料,改冷却,但效果总是不那么理想。看到你们的数据,我真是……又羡慕,又好奇!”
他的话引起了其他几位苏联专家的共鸣,纷纷点头,七嘴八舌地用俄语讨论起来,语气中不乏苦恼。
伊万诺夫坐在主位,端着酒杯,没有参与下属们的讨论,但目光却若有所思地看着林京山。
谢尔盖的话并不是他授意,却也说出了苏联发动机所面临的实情,他也想听听林京山这个一直给他惊讶的年轻人会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林京山静静地听着,等他们的讨论稍歇,才缓缓开口:“谢尔盖同志提到的问题,其实也是世界航空发动机领域共同面临的挑战。”
顿了顿,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苏联专家,最后落在伊万诺夫的脸上:“根据我们的研究和有限的经验,我们认为,影响涡轮叶片寿命的因素固然很多,但归结起来,无外乎‘先天不足’和‘后天失调’。”
先天不足?后天失调?
林京山这个提法很新颖,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所谓先天不足,”林京山继续道,“主要是指材料本身的纯净度和均匀性。
比如,合金熔炼过程中,脱氧脱气不彻底,残留的氧、氮、硫等杂质,或者非金属夹杂物,就会在材料中形成微观的薄弱点和应力集中源。
那么,在高温、高转速下,这些地方最容易成为裂纹萌生的起点。”
说着,他拿起桌上的一把小餐刀,轻轻点在了洁白的桌布上,桌布上立刻留下一道轻微的凹痕。
“就像这块布,如果织造时混入了一根特别脆弱的纤维,或者有一个没织好的小结,那么当承受拉力时,断裂很可能就从那里开始。”
这个比喻非常简单、形象,几位苏联专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们当然知道纯净度的重要性,但如何在实际的大规模工业生产中实现极高纯净度,却是个困扰他们许久的难题。
“至于后天失调……”
林京山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求知若渴的苏联专家,加重了语调,“则主要体现在叶片的凝固过程和微观组织上。”
他再次拿出笔,在餐巾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叶片轮廓,然后在内部画上了一些杂乱的线条。
“传统的铸造方法,熔体冷却凝固时,晶粒生长方向是随机的,会形成大量横向的、曲折的晶界。
这些晶界,特别是当它们与叶片承受的主应力方向垂直时,在高温和离心力的长期作用下,极易发生滑移、产生孔洞,最终导致沿晶界断裂,也就是我们常说的‘蠕变断裂’。”
他一边说,一边在叶片轮廓里,将那些杂乱的线条逐渐捋顺,变成了几条大致平行于叶片纵向的直线。
“所以,我们的思路是,能不能想办法,在叶片凝固的时候,引导晶体,让它们尽可能沿着叶片的主承力方向,也就是纵向,整齐地生长?
这样,就能减少那些有害的横向晶界,让材料的‘筋骨’顺着用力的方向排列。
那么,它的抗蠕变能力、抗疲劳能力,理论上应该会得到质的提升。”
这就是昨天他在车间里提到的“定向引导凝固”思想的进一步阐释。只不过,更加具体,更加直指问题的核心——晶界控制。
林京山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宴会厅里,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尤其是苏联专家的耳中。
他没有提任何具体的苏联发动机型号,没有说一句批评的话,仅仅是在阐述一种“技术思路”和“可能的问题根源”。
但正是这种不点名、不批评、纯粹学术探讨的方式,反而更具有杀伤力。
因为每个在场的苏联专家心里都清楚,林京山所说的“先天不足”和“后天失调”,恰恰正是他们某些发动机型号寿命偏短、故障率偏高的根本症结所在!
而他说的“横向晶界”和“蠕变断裂”,几乎就是在描述他们某些故障叶片金相分析报告上的典型现象!
伊万诺夫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复杂,林京山这番话,就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避开了所有表面的纷争和敏感的政治话题,直接解剖到了技术的病根上。
这比任何言辞激烈的辩驳或炫耀,都更有力量,也更让人无从反驳。
谢尔盖和其他几位专家也停止了交谈,虽然脸上红晕未退,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