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是秋季,莫斯科的清晨比燕京要冷的多。
林京山早早醒来,站在卫生间那面令人有些尴尬的玻璃隔墙前快速冲了个澡。昨晚他睡得并不算沉,陌生的环境、肩负的重任,都让他保持着警觉。
早餐是在酒店餐厅用的自助式西餐,牛奶、面包、香肠、煎蛋,简单但热量充足。
代表团成员们聚集在一桌,气氛比昨天轻松了些,但每个人眼中都闪烁着期待与严肃的光芒。王副部长低声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特别强调了纪律。
八点整,伊万诺夫准时出现在酒店大堂,身后跟着几位苏方工作人员和两辆伏尔加轿车、一辆中型客车。
“各位中国同志,早上好。”
伊万诺夫今天换了一身更便于活动的深色夹克,显得干练许多,“我们今天的目的地,是位于莫斯科郊外茹科夫斯基市的中央空气流体动力学研究院,以及附属的国家航空系统研究院实验基地。
我想,那里,应该有你们期待见到的东西。”
车队驶出市区,沿着平坦的公路向东南方向前进。窗外的景色逐渐从城市建筑变为郊野林地,深秋的白桦林叶子已黄,在朝阳下泛起一片片金光。
大约一个多小时后,前方出现了一片规模宏大、布局严整的建筑群。高耸的围墙、密布的岗哨、风格统一的厂房和实验楼,无不彰显着此地的特殊与重要。
“我们到了。”伊万诺夫的声音打断了众人对窗外的观察。
车辆经过严格的身份核查,驶入基地内部。道路宽阔笔直,两旁是整齐的树木和低矮的灌木,偶尔能看到穿着工装或白大褂的工作人员行色匆匆。
最终,车队在一栋外形方正、气势恢宏的灰色大楼前停下。大楼正门上方,镌刻着研究院的俄文缩写“ЦАГИ(中央航空和流体动力学研究所)”。
梅德韦杰夫局长已经等在门口,旁边还有几位研究院的高级官员和技术负责人。
简单的欢迎和介绍后,梅德韦杰夫做了个请的手势:“各位中国同志,欢迎来到ЦАГИ。这里是我们苏联航空科技的摇篮和心脏。
今天,我们将为大家安排参观几个具有代表性的实验室和风洞设施。希望我们的展示,能对贵国的航空事业发展有所启发。”
参观正式开始,首先进入的是气动力基础实验室。
巨大的厅室内,陈列着各种型号的飞机、导弹缩比模型,以及复杂的多天平测量系统。
技术人员正在操作台前忙碌,墙上的示波器跳动着绿色的曲线。伊万诺夫亲自担任部分讲解,介绍着低速风洞试验的原理和他们在飞机气动布局优化方面的工作。
余红儒等人的眼睛几乎都快粘在了那些精密的实验设备上,不时低声交流,在小本子上飞快记录。
林京山仔细听着,观察着。
这些基础设备和技术,对于已经拥有初步航空工业基础的中国来说,具有重要的参考价值,但并非他此行的核心目标。
他的目的,是那些能产生超音速气流的庞然大物。
接下来参观的是结构强度实验室和材料实验室。在这里,他们看到了巨大的静力试验台和疲劳试验机,以及各种正在测试的新型合金样品。
苏方展示了一些成果,但也明显有所保留,关键的数据和工艺细节语焉不详。
林京山对此并不意外,技术合作中的壁垒无处不在。
简单的午饭后,重头戏终于到来。
“下面,我们将参观一号跨音速风洞。”梅德韦杰夫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一行人乘坐电梯深入地下,又穿过几条长长的、灯火通明的走廊,最终来到一扇厚重的、带有巨大转轮阀门的金属大门前。
门旁的指示灯显示为绿色。
随着气密阀门缓缓旋开,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轰鸣声隐隐传来,空气中似乎也带上了一丝微弱的、高频的震颤。
走进风洞试验大厅,即使是早有心理准备,包括林京山在内的所有中方人员,还是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这是一个极其庞大的地下空间,挑高超过二十米,面积堪比数个篮球场。
大厅中央,匍匐着一头真正的钢铁巨兽——巨大的、银灰色涂装的连续式跨音速风洞主体。
粗壮无比的管道纵横交错,直径数米的试验段像一节放大的火车车厢,两端连接着同样巨大的收缩段和扩散段。
远处是功率惊人的压气机机组。此时,正如同沉默的怪兽,发出持续而稳定的低频轰鸣。整个设施充满了工业时代的暴力美学和精密控制的和谐统一,令人望之生畏,又心潮澎湃。
“这是我国,也是世界上最大的连续式跨音速风洞之一,代号T-1。”
一位头发花白、气质沉稳的苏方老专家用带着浓重口音的俄语介绍道,语气中充满自豪,“试验段直径2.25米,最大稳定马赫数可达1.4,雷诺数模拟能力处于世界领先水平。
几乎我们所有的喷气式战斗机,包括最新的型号,都在这里经历过洗礼。”
老专家带领大家沿着参观廊道走近试验段。透过厚厚的特种玻璃观察窗,可以看到里面正在准备进行试验的飞机模型——
一架酷似米格-19的三角翼布局缩比模型,被精密的支杆支撑在高速气流的核心区域。模型表面贴满了细小的丝线,用于观察气流走向。
“我们即将进行一次马赫数1.2的试验,验证某个改型的气动特性。”老专家示意大家戴上旁边准备好的隔音耳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