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项技术在美苏已经相当成熟,但国内还是空白。
林京山要做的就是把这项技术拿出来,给国内的精密测量工业助上一臂之力。
手册很厚,一百多页。从陀螺原理到结构设计,从材料选择到加工工艺,从装配调试到测试方法,一应俱全。
特别是加工工艺部分,写得极其详细——
什么工序用什么机床,切削参数怎么定,热处理怎么做,连工装夹具的设计图都有。
林京山花了两天时间,把这本手册又重新整理了一遍。删掉了一些超越时代的漏洞,简化了一些太过复杂的计算,最后形成了一份七十多页的《液浮陀螺仪试制技术纲要》。
他此行盛海,就是要用这份纲要,说服那些毫无头绪的工程师。
火车一路向南,穿过河北平原,进入山东地界。窗外的景色从北方的旱地变成南方的水田,麦子已经抽穗,绿油油的一片。
林京山看了一会儿,又继续看资料。午饭在餐车简单吃了点,下午继续。当天夜里十点,火车抵达盛海站。
站台上,盛海仪表厂的厂长已经带着人在等了。
厂长姓钱,五十来岁,个子不高,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
见到林京山和赵铁牛下车,他快步迎了上来,双手握住林京山的手:“林院长!久仰久仰!一路辛苦了!”
“钱厂长客气了。”林京山笑着回应。
“车在外面,咱们先回厂里?”钱厂长试探着问,“招待所都安排好了。”
“好,听钱厂长安排。”
车子驶出火车站,穿过盛海的夜色。外滩的灯光倒映在黄浦江上,波光粼粼。南京路上还有不少行人,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
林京山看着窗外,心中有些感慨。
上一次来盛海,还是去沪东厂看护卫舰。那次来去匆匆,只待了两天。这一次,不知道要待多久。
车子驶入仪表厂所在的HP区。厂区不大,但很整洁。几排红砖厂房在夜色中静默伫立,厂房里还有灯光,隐约能听到机器的声音。
“林院长,咱们先去吃点东西?”钱厂长问。
“不用了,在火车上吃过了。”林京山说,“钱厂长,咱们直接谈工作吧。”
钱厂长愣了一下。
他早就听说国防五院的林院长年轻有为,却没想到做起事来也这么雷厉风行。
片刻后,他笑了起来,笑容里带着几分欣赏:“好,那咱们直接去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收拾得干净利落。长桌两旁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有总工程师,有车间主任,还有几位头发花白的老技师。
见林京山进来,他们纷纷站起身,目光里带着几分打量,几分期待,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忐忑。
钱厂长简单介绍几句后,就把话头交给了林京山。
林京山站起身,灯光落在他脸上,轮廓分明,眼神沉稳。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缓缓掠过,像是要记住他们的样子。
“各位同志,想必大家已经知道我这次来是为了什么事。”
他忽然开口,开门见山,“没错,就是陀螺仪。”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有人垂下眼帘,有人与身旁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种忐忑,在这一刻变得更加具体。
“但我今天来,不是来批评谁,也不是来给大家施压的。”
林京山的声音放缓了一些,“我知道这项技术在国内还是一片空白,大家觉得有困难我能理解。所以,我今天来的目的,就是想和大家聊一聊……”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
“聊一聊到底难在哪里,咱们能不能一起想办法,把它啃下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众人眼神交换,他们似乎没有想到,从燕京来的大领导,开口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要跟他们一起想办法?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技师缓缓抬头:“林院长,不是我们推脱。陀螺仪这东西,我们也研究了一年多,不过仍是毫无头绪,太难了。”
“难在哪里?”林京山问道。
“难在精度。”
老技师叹了口气,“我们做的陀螺,静态漂移每小时几十度,动态就更不用说了。可导弹上用的,要求每小时零点几度。差了两个数量级。”
“还有材料。”
总工程师接过话头,“陀螺转子要求极高的尺寸稳定性和温度稳定性,我们试了好几种材料,都不行。膨胀系数太大,温度一变,精度就全没了。”
“浮液也是问题。”
另一个工程师说,“液浮陀螺需要浮液把转子悬浮起来,可我们配的浮液,黏温特性不好,温度一高就变稀,一低就变稠,根本没法用。”
“还有加工精度……”
“还有信号处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把困难摆了满满一桌子。
林京山静静听着,没有打断。等所有人都说完了,他才笑着开口,像是在拉家常:“各位说的这些困难,我都知道。来之前,我也专门研究过陀螺仪的技术资料。”
说着,他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液浮陀螺仪试制技术纲要》,放在桌上。
“这是我整理的一些思路,大家可以互相传阅看看。”
钱厂长接过资料,翻开第一页。看了几行,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又翻了几页,眉头渐渐舒展。翻到中间,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有光从里面透出。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资料递给总工程师。
总工程师只看了一会儿,手就开始发抖。他抬起头,看向林京山,声音有些发颤:“林院长,这……这是……”
“液浮陀螺的工程方案。”
林京山平静地说,“从材料到工艺,从设计到测试,都有涉及。如果按照这个方案走,我不敢说一定能成功,但至少可以少走很多弯路。”
总工程师低下头,继续翻看。会议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翻纸的声音。
十分钟后,他把资料合上,抬起头,眼眶有些红:“林院长,这些东西,您是从哪儿弄来的?”
“我自己研究的。”
林京山坦然承认,“去年从莫斯科回来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研究了,侥幸有些成果。不知道有了这份资料,贵厂还敢不敢接这个任务。”
短暂交流后,总工程师第一个站起来:“接!”
他的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像一记重锤砸在桌面上。
“林院长,有您这份资料在,要是还造不出陀螺仪,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还不如找块豆腐装死算了。”
“接!”
一位年轻的车间主任也站了起来,“材料的问题,我去沟通。冶金所不行,我们自己炼!我就不信,外国人能搞出来的东西,咱们搞不出来!”
“接!”
“接!”
其他工程师们也纷纷站起来,一个接一个,望向林京山的眼睛里似乎燃烧着一团火。
钱厂长最后一个站起来。
他看着林京山,语气郑重:“林院长,我代表盛海仪表厂全体职工,接下这个任务。造不出陀螺仪,我姓钱的这个厂长就不干了!”
“不至于,不至于。”
林京山连忙摆了摆手,笑道,“大家尽力就好。我相信你们一定不会让我们中国的第一枚导弹等太久。”
话音落下,他后退一步,向着在场所有人,微微鞠了一躬:“拜托大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