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什么呢?”钱师道问。
“在想明年。”林京山说,“卫星的事,您心里有底吗?”
钱师道望着窗外无声飘落的雪花,沉默了一会儿。
“有底,也没底。”
“怎么说?”
“有底的是,技术路线咱们已经清楚了。两级火箭,一百公斤载荷,近地轨道。这些都有方案,有计算,有把握。”
他顿了顿:“没有底的是,卫星本身。热控、电源、姿态控制、无线电传输……每一项都是新课题。咱们的人才、设备、经验,都还远远不够。”
林京山点点头:“我明白。但这些困难,咱们必须一个个克服,中国的卫星也必须上天。”
钱师道看着他,忽然笑了:“林院长,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
“什么?”
“你永远有这种信心。”
钱师道说,“不管多难的事,你总是觉得能做成。而且,你还能让别人也觉得能做成。”
林京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不叫信心,这叫没办法。不往前走,就会被落下。与其被落下,不如拼命往前跑。”
“说得好。”钱师道拍拍他的肩膀,“那咱们就一起跑。”
窗外,雪越下越大。很快,整个院子都白了。
远处,主楼的灯光亮着,映着飘落的雪花,像一幅画。
林京山看着那灯光,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一年,虽然取得了很多的成就,但也付出了许多。
王曦继的烟抽得越来越凶,杨南笙的头发白了不少,路远九的黑眼圈就没消过,孙佳东瘦了十几斤,周晓梅挺着大肚子还在加班,赵玖璋六十多岁的人了,天天和年轻人一起熬夜……
还有钱师道,刚回国就一头扎进工作,几乎没有休息过一天。
这些人,都是这个国家的脊梁。
而他自己,不过是站在这些人前面,替他们挡些风、遮些雨,给他们指个方向罢了。
“走吧,钱先生。”林京山转身,“食堂今晚包饺子,一起去吃。”
“好。”
两人并肩走出办公楼,踩着积雪,向食堂走去。
……
1956年1月1日,清晨六点。
建国门胡同的小院里,老槐树的枝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抖落的雪末在晨光里闪闪发亮。
林京山站在院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
昨晚的雪不大,刚盖住地面,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穿着军大衣,在院子里慢慢踱步,脑海里还转着昨晚钱师道说的那些话。
“卫星最难的不是上天,是在天上活下来。”
钱师道说,“真空、低温、辐射、温差……每一样都能要它的命。咱们现在连地面模拟的设备都没有,只能一边摸索一边干。”
林京山记得自己当时说:“那就先造设备,再搞卫星。”
“造设备也得有人。”
钱师道苦笑,“热真空罐、振动台、离心机……这些东西,国内连设计图纸都没有。”
两人在食堂门口站了许久,直到饺子都快凉了。
“爸爸!”
清脆的童声打断了林京山的思绪。他回过头,看见林晓中穿着一件红色的新棉袄,站在门口冲他招手。林晓华跟在哥哥后面,小小的身影裹在棉袄里,像个圆滚滚的球。
“爸爸快来,妈妈煮了饺子!”林晓中喊着。
林京山笑着走过去,一手一个抱起两个孩子。
两个孩子搂着他的脖子,叽叽喳喳说着新年愿望——晓中想要一把木头枪,晓华想要一个布娃娃。
“好,爸爸给你们买。”林京山在两个孩子脸上各亲了一口。
堂屋里,炉子烧得正旺。陈灵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李素娟在旁边擀皮,陈大山负责包,一家人配合默契。
“山哥,快坐下,马上就好。”陈灵回头看他一眼,眼里带着笑意。
林京山放下孩子,坐到椅子上。晓中和晓华围着爷爷奶奶转,一会儿要帮忙擀皮,一会儿要帮忙包馅,弄得满手都是面粉。
“你们两个小捣蛋。”李素娟笑着嗔道,“再捣乱就不给你们吃了。”
两个孩子咯咯笑着,躲到林京山身后。
饺子端上来时,热气腾腾的。猪肉白菜馅,皮薄馅大,咬一口满嘴香。两个孩子吃得满嘴流油,陈大山喝着小酒,脸上是满足的笑。
“京山,”陈大山放下酒杯,“你们那个什么导弹,是不是特别厉害?”
林京山愣了一下:“爹,您也关心这个?”
“报纸上都写了。”
陈大山认真地说,“咱们国家自己造的导弹,美国人都不敢小看。我出去遛弯,街坊邻居都在说呢!”
林京山心里涌起一股骄傲。
他知道,导弹也好,卫星也罢,老百姓可能不懂技术细节,但他们知道这是国家强大的标志,是中国人挺起腰杆的证明。
“爹,导弹是成功了。但后面还有更难的。我们还要搞卫星,让咱们中国自己的卫星在天上飞。”
“卫星?”晓中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爸爸,卫星是什么?”
“卫星啊,”林京山想了想,“就是一颗人造的星星,能绕着地球转。它会发光,会发信号,能告诉咱们很多天上的秘密。”
“哇——”晓中张大了嘴,“那咱们家能看到吗?”
“能。”
林京山摸摸他的头,“等卫星上了天,晚上你和妹妹站院子里,就能看见它从天上飞过。像一颗小小的、会移动的星星。”
晓华拍着手:“我要看!我要看!”
陈灵看着父子三人,嘴角弯起温柔的弧度。她往林京山碗里夹了个饺子,轻声说:“快吃,一会儿凉了。”
一家人说说笑笑,一顿饭吃到快八点。
吃完饭,林京山穿上大衣准备出门。陈灵送他到院门口,替他整了整衣领。
“今天元旦,还要去所里?”她轻声问。
“嗯,钱院长昨天说有个想法,要去讨论一下。”林京山握住她的手,“晚上早点回来。”
陈灵点点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风吹起她的围巾,在空中飘了飘。她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去。
404所的主楼里,暖气烧得很足。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传来的说话声。林京山上了三楼,推开门,发现钱师道已经在办公室里了。
“钱院长,您这么早?”林京山有些意外。
钱师道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睡不着,索性早点来。”
他指着桌上摊开的图纸,“昨晚回去想了想,关于热真空罐的问题,有个思路。”
林京山走过去,在图纸前站定。那是几张手绘的草图,线条有些潦草,但结构很清楚——是一个巨大的圆筒状容器,外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尺寸和参数。
“这是……”
“热真空罐的方案。”
钱师道说,“咱们买不起国外的设备,就自己造。我算过了,用咱们现有的技术,完全能造出来。关键是要解决真空度、温度控制、密封,这三个问题。”
他指着图纸上的几个部位,一一解释。林京山听得认真,不时问几个问题。
两人讨论了一个多小时,渐渐有了清晰的思路。钱师道合上笔记本,舒了口气:“好,就这么定了。下午召集人开会,分头去办。”
林京山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钱院长,您刚回国,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吗?住的地方还习惯吗?”
钱师道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还好,招待所条件不错。就是……有点冷清。”
他顿了顿,忽然问:“林院长,你成家了吧?”
“成了。”林京山点点头,“孩子都四岁了。”
“真好。”钱师道眼里露出羡慕的神色,“我爱人和孩子还在美利坚。办手续还要一段时间,估计得等到夏天才能过来。”
林京山心里一紧。
他知道钱师道为了回国付出了很大的代价——放弃美国的优厚待遇,忍受与家人分离的痛苦,还要面对各种不理解和质疑。
但他个人却从没抱怨过一句。
“钱院长,”林京山认真地说,“等嫂子来了,我让邵兵帮着张罗。房子、孩子上学、工作安排,您都不用操心。”
钱师道看着他,良久,点了点头:“谢谢。”
窗外,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两人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