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京城,初夏微醺。
建国门胡同的槐花开得正好,一串串淡黄色的小花藏在绿叶间,风一吹,便有淡淡的甜香飘满整个院子。
蜜蜂嗡嗡地绕着槐树转,偶尔有几只胆大的,竟敢飞进堂屋里,在饭桌上方盘旋两圈,又晃晃悠悠地飞出去。
林京山坐在院子里,手里捧着一份《远征二号探空火箭技术总计报告》,看得入神。
阳光透过槐树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偶尔有一两朵槐花飘落,掉在书页上,他便拈起来,放进旁边的小碟子里,等攒够了陈灵说给他蒸槐花饭。
“爸爸!”林晓中的喊声从屋里传来,紧接着是咚咚咚的脚步声。
五岁多的孩子跑起来像一阵风,转眼就到了跟前,小家伙手里举着一只纸折的小飞机,“爸爸你看,我折的飞机!”
林京山放下报告,接过那只小飞机仔细端详。
飞机折得很认真,机翼对称,机头还特意折出了一个尖角。他试着往前一抛,纸飞机在空中画了个弧线,晃晃悠悠地落在槐树底下。
“飞得真远!”林晓中拍着手跑过去捡。
林京山看着儿子的背影,嘴角浮起笑意。
这孩子最近迷上了飞机,每天缠着他问“飞机为什么会飞”“飞机能飞多高”“飞机能不能飞到月亮上去”。
孩子的问题千奇百怪,有些问题他能回答,有些问题他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便会说:“等你长大了,自己去研究。”
很快,林晓中捡起飞机又跑了回来。
“爸爸,你造的火箭,比我的飞机飞得高吗?”
“当然,高多了。”
林京山摸摸他的头,“你的飞机只能飞几米,爸爸的火箭能飞几百公里。”
“几百公里是多远?”
“就是……”
林京山想了想,指着东边的方向,“从咱们这儿一直飞,能飞到海里去。”
“哇——”
林晓中张大了嘴巴,眼睛亮晶晶的:“那我能坐火箭去看大海吗?”
“现在还不行。”
林京山笑了,“或许等你长大了,就可以了。”
“那我要快快长大!”
林晓中一听顿时高兴极了,举起小飞机又在院子里跑了起来,嘴里还模拟着火箭发射的声音,“轰——轰——”
陈灵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刚洗好的杏子,看见儿子疯跑的样子,笑着说:“你也不管管,这孩子越来越野了。”
“男孩子嘛,野一点没关系。”
林京山接过一颗杏,咬了一口,酸得眯起眼睛,“这杏够酸的。”
“秀兰送来的,说是她老家树上结的。”陈灵在他旁边坐下,“她说今年结得多,吃不完,让咱们帮着消耗消耗。”
林京山又拿起一颗,这次学乖了,只小口咬了一点:“我看铁牛媳妇儿最近气色好多了。”
“可不是。”
陈灵笑了,“铁牛现在开窍了,每天下班回去知道跟秀兰说说话,周末还带她去逛街。前天两个人去前门,还照了张相呢。”
林京山点点头,没有说话。
有些人啊,不是不爱,而是不知道该怎么去爱。
这不,教一教,就会了嘛。
……
日子平淡而忙碌。
转眼间到了1956年的9月1日,热真空罐的调试也进入了最关键的时刻。
这台被大家寄予厚望的大家伙,此刻正静静地躺在新建的测试厂房里。
银白色的罐体有三米多高,四米多长,横卧在巨大的支架上,像一截放大了无数倍的炮弹壳。罐体表面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抽气、充气、测量……等各种各样的接口。
钱师道站在罐体前,手里拿着一份测试大纲,眉头微微皱着。他身后,路远九、孙佳东、周晓梅等人各自带着自己科室的技术骨干,围成半个圈,目光都落在那台巨大的设备上。
“真空度抽到多少了?”钱师道问。
负责真空系统的孙佳东立刻回答:“目前抽到十的负三次方帕,离设计指标还差一个数量级。”
“漏率呢?”
“总漏率在允许范围内,但……”
孙佳东顿了顿,老实说道,“有一处法兰密封有点问题,漏率偏大,已经安排人在处理了。”
钱师道点点头,走到那处法兰跟前。这是一处直径近一米的大法兰,两个不锈钢法兰盘之间夹着特制的氟橡胶密封圈,周围均匀分布着几十个高强螺栓。
此刻,几个工人正在用扭矩扳手重新紧固螺栓,一下一下,小心翼翼。
“什么问题?”钱师道问。
负责材料工艺的周晓梅上前一步:“报告钱院,法兰盘的加工精度不够,导致端面不平,从而使密封圈压缩量不均匀。
我们已经重新加工了法兰盘,但需要时间。现在只能先用预紧力调整,看能不能临时解决。”
钱师道蹲下来,仔细看了看法兰盘的接缝,对周晓梅说:“临时方案可以,但要密切监测。另外,新法兰盘要抓紧加工,争取早日换上。”
“明白。”
钱师道又转向其他人:“温度系统呢?”
路远九接过话头:“液氮循环系统已经调试完毕,最低能到零下一百八十度。加热系统也正常,最高能到一百五十度。控温精度正负两度,满足设计要求。”
“测量系统?”
“热电偶布了六十四个点,分布在整个罐体内外。数据采集系统每秒采样一次,实时显示在控制室的屏幕上。”
梁守磐推了推眼镜,“我们模拟测试过,数据采集和记录都正常。”
钱师道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就准备正式抽空降温测试吧。这次测试要连续运行七十二小时,中间不能出任何问题。各系统都要有人盯着,发现问题及时处理。”
“是!”
众人散去,各自去准备。
钱师道站在原地,看着那台巨大的罐体,目光复杂。
这台设备,从年初开始设计,到现在整整七个月。七个月里,他们画了上千张图纸,做了无数次计算,解决了上百个技术难题。
现在,终于到了检验成果的时候了。
“老钱,有信心吗?”
林京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钱师道回过头,看见林京山正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邵兵。
“有七成把握。”钱师道如实说。
“七成,不少了。”
林京山走到他身边,也看着那个大罐子,“火箭发射的时候,能有七成把握,都敢点火。这罐子在地上,怕什么?”
钱师道笑了:“也是。”
下午两点,测试正式开始,控制室里,十几个人各就各位。
孙佳东坐在真空系统控制台前,眼睛盯着仪表盘;路远九守着温度控制系统,手指按在调节旋钮上;周晓梅盯着数据采集屏幕,旁边还放着一个笔记本,随时准备记录异常。
钱师道站在总控制台前,目光从一个个仪表上扫过。林京山坐在他旁边,一言不发。
“开始抽空。”钱师道下令。
孙佳东按下启动键。巨大的真空泵开始运转,低沉的轰鸣声从隔壁传来,透过隔音墙,依然能感觉到那种震动。
仪表盘上的指针开始缓缓移动。
“10的负一次方帕。”
“10的负二次方帕。”
“10的负三次方帕。”
指针越来越慢,最后停在了10的负四次方帕的位置,微微颤动。
孙佳东盯着指针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抬起头,声音有些发抖:“报告,真空度达到设计指标。”
控制室里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一阵掌声。钱师道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别急,还没完。开始降温。”
路远九深吸一口气,缓缓打开了液氮阀门。屏幕上,罐内的温度数字开始缓缓下降。
零下五十度。
零下一百度。
零下一百五十度。
零下一百八十度。
指针停住了。
路远九盯着屏幕上的数字,等了五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数字纹丝不动。
“报告,温度达到设计指标,控温稳定。”他的声音平静,但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的激动。
钱师道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好。保持七十二小时,密切监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