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一刻起,控制室里就没有离开过人。大家二十四小时轮流值班,盯着那些仪表和屏幕,记录每一个微小的变化。
第一天,一切正常。
第二天,一切正常。
第三天下午,距离七十二小时还有四个小时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报告,罐体中部温度出现异常波动!”值班的技术员突然喊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屏幕上。只见代表中部温度的曲线原本是一条平直的线,此刻却开始微微起伏,波动幅度逐渐加大。
“检查各系统!”钱师道快步走到屏幕前。
“真空度正常。”
“液氮循环正常。”
“加热系统正常。”
“数据采集正常。”
一连串的报告声响起,但没有一个能解释温度异常的原因。
“打开罐内摄像头。”钱师道下令。
屏幕上出现了罐体内的画面。巨大的空腔里,只有几盏照明灯发出昏黄的光。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温度曲线仍在波动。
林京山站起身,走到钱师道身边:“会不会是热电偶本身的问题?”
钱师道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忽然说:“小孙,对比一下所有测点的数据。”
孙佳东飞快地操作起来。很快,屏幕上同时显示出六十四个测点的温度曲线。
“你们看!”有人惊呼。
大家仔细一看,发现只有中部的几个测点出现波动,其他测点都正常。而且,那几个波动测点的位置,正好集中在同一块区域。
“是那块区域的罐体保温层有问题。”
周晓梅突然说,“那块保温层在安装时有过磕碰,我们补过。可能是补的地方没处理好,导致局部保温性能下降。”
“能处理吗?”钱师道问。
周晓梅咬着嘴唇想了想:“现在处理不了,得停机拆开。但……”
她没说下去。大家都知道,现在停机,意味着连续七十二小时的测试将前功尽弃。
“继续监测。”
钱师道沉默了几秒,做出决定,“只要波动范围在允许范围内,就继续。小周,你密切盯着那块区域,一旦波动超出允许范围,立刻报告。”
“是。”
最后四个小时,格外漫长。
周晓梅几乎没眨过眼,一直盯着那几个波动的测点。波动幅度时大时小,但始终没有超出允许范围。
终于,七十二小时到了。
“测试结束。”
钱师道的声音很平静,但所有人都听出了他语气里的如释重负。
控制室里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有人跳起来,有人用力拍着桌子,有人抱住旁边的人使劲摇晃。
路远九摘下眼镜,悄悄抹了抹眼角。孙佳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周晓梅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天空,肩膀微微颤抖。
林京山走到钱师道身边,伸出手:“老钱,恭喜。”
钱师道握住他的手,因为激动而微微有些用力:“小林,咱们成功了。”
……
消息传回所里,整个404所都沸腾了。
晚上,林京山在食堂摆了几桌,请所有参与热真空罐研制的人吃饭。
钱师道破例多喝了两杯,脸色有些微微泛红。他端着酒杯,走到周晓梅那桌,停了下来,认真地说:“小周,热真空罐研制成功,你和材料室功不可没,来我敬你一杯。”
“钱院,您折煞我了。”周晓梅赶紧起身,“应该是我敬您才对,况且保温层和法兰还有些问题……”
“不过您放心,明天我就带人去重新检查,一定尽快把问题解决。”
“好。”钱师道拍拍她的肩膀,“但别太累,注意身体,孩子还小。”
周晓梅笑了笑,没说话。旁边的邵兵接过话头:“钱院长,您放心,我盯着她呢。该休息的时候,我肯定让她休息。”
钱师道也听说过邵兵这个护妻狂魔的名头,笑着点了点头,又去了下一桌。
林京山坐在主桌上,看着这热闹的场面,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不只是因为可以模拟太空环境的热真空罐研制成功,更因为在座的这些人,都是这两年他为国家培养的脊梁。
酒过三巡,林京山起身去了趟厕所。回来时,路过食堂后面的小院,看见钱师道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正仰着头望着夜空。
他走过去,在钱师道身边站定。
夜空中,繁星密布,银河贯穿天际,似在黑色的幕布上洒下一条钻石带。
“老钱,想什么呢?”
钱师道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我在想,咱们的卫星,会在这片星空里的哪个位置。”
林京山笑了:“不管在哪个位置,只要上了天,就是咱们的。”
钱师道转过头,看着他,忽然问:“小林,你说,卫星上了天,老百姓看见了,会是什么反应?”
林京山想了想:“会高兴吧。就像看见咱们的导弹打出去一样,觉得咱们国家有本事了,腰杆挺直了。”
“就这些?”
“还会骄傲。”
林京山说,“咱们的卫星,是咱们自己造的,自己发射的。全世界都能看见,全世界都知道,中国人也能把人造星星送上天。”
钱师道点点头,又仰起头望着夜空。
良久,他说:
“我在美国的时候,曾经在一个朋友家里看电视,当时电视里播放的正是火箭发射的新闻。那个朋友的孩子问我,中国人什么时候也能发射火箭?我当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低沉:“现在我知道了,我们不光能发射火箭,还能发射卫星。”
林京山没有说话,只是和他一起望着星空。
……
12月底,一个消息传来,让整个404所的气氛又紧张起来。
苏联要发射人造卫星了。
消息是从《真理报》上转载过来的。苏联科学院院长在接受采访时透露,苏联将在明年七月份发射一颗人造地球卫星,目前各项工作已经进入最后准备阶段。
林京山拿到那份报纸时,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邵兵把报纸递给他,他扫了一眼标题,手指微微一紧。
“院长?”邵兵小心地问。
林京山没说话,把报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消息很简单,只有几百字,但字里行间透出的信息量却很大——苏联的卫星项目已经接近完成,发射时间很可能就在明年的秋天。
他放下报纸,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钱师道推门进来,看见他的表情,问:“知道了?”
林京山点点头。
钱师道在他对面坐下,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比预想的快。”
“是啊。”
虽然林京山早就知道这一天会到来,但是真正面对的时候,还是有一丝的紧迫感。
“咱们怎么办?”
办公室的座钟响了很久,钱师道才缓缓开口。
“老钱,你觉得呢?”林京山抬起头,看着他。
钱师道想了想,缓缓说:“按原计划,咱们的卫星最快也要明年八九月份才能准备好。如果苏联发射成功,那咱们就是第二个。但如果……”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林京山接过话头:“但如果他们失败了,咱们就有可能争第一?”
钱师道点点头。
林京山站起身,在办公室来回踱步,脑子里想的却是——
争?还是不争?
争,有可能是世界第一,青史留名。不争,难道眼睁睁把第一的名头拱手相让?
他不甘心。
但是现在整个404所的弦已经绷得太紧了。两年来,大家几乎全年无休,日夜奋战,他真怕……怕这根弦断了。
更何况,要最少赶两个月的进度。
半响,他停住脚步,咬了咬牙:“老钱,咱们能不能加快进度?”
钱师道看着他:“怎么加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