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南笙来得很快,手上沾满了油污,一看就是直接从车间跑过来的。
“院长,你找我?”他喘了口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抹了把脸上的汗。
“闽地那边的电报,你看看。”林京山把电报递给他。
杨南笙接过去,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明显认真了许多。
“提前到十月了?”他放下电报,有些诧异的问道。
“能赶出来吗?”
“有点紧。第四枚才刚总装完,第五枚还在焊线路板呢。”
“想想办法呢?”
杨南笙咬了咬牙:“行,院长您放心,我们加班加点,也要在九月底之前把第五枚总装完,十月上旬发货。
等到了闽地,安装、调试,在去个十来天,月底保证能形成战斗力。”
“那就这么办。”
林京山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地图前,手指在东南沿海画了一条线,“闽地是第一线,江浙那边也要做准备。你跟车间的人说,今年的任务重,大家辛苦辛苦。等忙完了,我请大家喝酒。”
杨南笙笑了:“行,有您这句话,大家干劲就足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院长,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怎么突然这么急?”
林京山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没什么大事,就是未雨绸缪。早一天部署到位,早一天安心。”
杨南笙点了点头,不再多问,推门出去了。
九月下旬,南京电子研究所的顾云帆来了,他专程从南京坐火车到燕京,就是为了当面感谢404所的支持。
顾云帆五十出头,头发花白,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一看就是个老实人。
“林院长,”他握着林京山的手,用力摇了摇,“这次多亏了你们的人。郑卫国和李国梁两位同志,帮我们解决了大问题。”
“顾所长客气了。”
林京山请他坐下,让邵兵倒了茶,“雷达的事,是国科委交办的任务,我们只是尽了本分。”
顾云帆喝了口茶,叹了口气:“不瞒您说,这个项目我们搞了两年多,我都快没信心了。要不是你们的人点出了问题所在,我们可能还要在错误的路上再走一年。”
“现在呢?探测距离到了多少?”
“二百六十公里。”
顾云帆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自豪,“比设计指标还差四十公里,但比之前强多了。磁控管的问题解决了,波导也改了,后面的优化我们有信心自己完成。”
林京山点了点头:“那就好。南京所的底子是有的,就是路子有时候走偏了。雷达这个东西,天线和发射组件是基础,基础不牢,后面搞什么都白搭。”
顾云帆连连点头:“林院长说得对。说起来,你们404所的那个微波组,水平是真的高。李国梁同志给我们上了三天课,我手下的人都服了。他走的时候,我那几个小年轻还哭了。”
林京山笑了笑:“老李这个人,技术好,人也实在。就是脾气有点倔,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搞技术的人,不倔不行。”顾云帆也笑了。
两人聊了一个多小时,从雷达聊到卫星,从卫星聊到导弹,越聊越投机。临走的时候,顾云帆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林院长,这是我们南京所的一点心意,给两位支援的同志发的劳务费,您别嫌少。”
林京山看了一眼那个信封,没有伸手去拿,而是推了回去。
“顾所长,这个我不能收。”他的语气很平静,但很坚决,“您要是想感谢,回头给国科委写封表扬信就行了。”
顾云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到林京山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他把信封收好,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林院长,南京所记着您的好。”
林京山扶住他:“都是为了国家,不说这些。”
十月中旬,闽地那边的消息来了。
第一批东风叁号导弹运抵沿海某部,杨南笙亲自带着技术团队跟了过去,协助部队进行安装调试。
“院长,发射架已经立起来了,制导系统正在校准,预计三天后可以完成。”杨南笙在电话那头说,声音被电流声搅得有些失真。
“部队那边的人手怎么样?跟得上吗?”
“跟得上。他们有几个技师是从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毕业的,底子不错,我手把手教了三天,基本上能独立操作了。”
“那就好。”林京山顿了顿,“老杨,你自己也注意身体,别光顾着干活,忘了吃饭。”
“放心吧,院长,我心里有数。”
挂了电话,林京山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十月底,又一个消息传来,这次不是从闽地,而是从更远的地方。
邵兵拿着一份通报进来,脸色不太好看。他把通报放在桌上,没有像往常那样说话,而是站在一旁,等着林京山看。
林京山拿起通报,看了几行,眉头就拧了起来。
通报的内容很简短,只有几句话,但每句话的分量都很重。大意是说,某个邻国——之前跟中国关系还算不错的一个——最近在外交场合放出了一些不太友好的声音,配合着某个大国的亚太战略,在边境问题上做文章。
林京山把通报放下,沉默了很久。
“院长,这……”邵兵欲言又止。
“不该问的别问。”
邵兵闭上了嘴。
林京山拿起通报,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文件锁进了抽屉里。
十一月,404所的气氛明显变了。
不是有人说了什么,也不是有人做了什么,而是一种微妙的变化,弥漫在空气里。大家说话的声音低了,走路的脚步快了,加班的灯亮得更久了。
赵德汉最先感受到了这种变化。
他是后勤科长,管着全所的吃喝拉撒,谁加班、谁没吃饭、谁家里有困难,他心里门儿清。
十月底开始,他明显感觉到加班的人多了,食堂的夜宵供应从一天一次增加到一天两次,有时候半夜还有人过来找吃的。
“院长,”赵德汉找到林京山,“夜宵的预算超了,要不要控制一下?”
“不用。”林京山头也没抬,“让大家吃好。钱的事你不用操心。”
赵德汉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又被林京山叫住了。
“老赵。”
“在。”
“家里有困难的同志,你登记一下,能帮的尽量帮。过年的时候,给烈属和困难户多发点东西。”
赵德汉心里一热,拍了拍胸脯:“院长,您放心,这事儿我老赵一定办好。”
出了办公室,赵德汉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他当兵十几年,从东北打到海南,什么风浪没见过。但这次,他心里有些发虚。不是因为怕,而是不知道前面等着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