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下旬，氢弹工程研制进入了关键阶段。
于民和邓嘉的理论方案获批后，转入了材料制备和结构设计。这个阶段的工作量不比理论计算小，甚至更大。
氘化锂的提纯、热核材料的压制、引信的设计、外壳的加工……哪一个环节出了岔子，都会前功尽弃。
林京山几乎每天都泡在氢弹项目组里，跟于民他们一起讨论方案、分析数据。他很少发表意见，更多的时候是听，是看。
但每次他开口，都能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所在。
“院长。”
一天下午，于民拿着一份材料报告来找他，脸色不太好看，“氘化锂的提纯遇到了问题。我们现在能做到的纯度是百分之九十九点五，但理论计算需要百分之九十九点九。差了这零点四，燃烧效率会下降一成。”
林京山接过报告，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问：“问题出在哪里？”
“杂质主要是锂-6的同位素分离不彻底。”
于民说，“我们用的方法是从苏联学来的，但苏联人的设备比我们的先进，他们能做到百分之九十九点九，我们做不到。”
林京山放下报告，想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就换方法。”
“换什么方法？”
林京山想了想，随手在纸上写了一个方法递给了于民。
“同位素分离法？”于民接过去一看，院长给的方法原理上与苏联的完全不同，有些犹豫，“这个方法……能行吗？”
“理论上能行。”
林京山看着他，“不过具体，要试了才知道。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组织人攻关。设备的事我去协调，你要人给人，要钱给钱。”
于民咬了咬牙：“行，我试试。”
忙完了氢弹的事，子午仪卫星的整星装配又开始了。
路远九把所有的分系统都搬到总装车间，一个接一个地装到卫星平台上。
星载时钟、星载天线、电源系统、温控系统、遥测系统……大大小小几十个模块，每一个都要精确对位，每一根线缆都要正确连接。
装配现场被围得严严实实，只有参与装配的人才能进去。
林京山站在门外，透过玻璃窗往里看，路远九穿着一身白大褂，戴着手套，正带着人小心翼翼地安装天线。
“院长，您不进去看看？”邵兵站在一旁问。
“不进去了。”林京山摇摇头，“他们紧张，我进去更紧张。”
邵兵笑了：“您也有紧张的时候？”
“怎么没有？”林京山看了他一眼，“我又不是铁打的。”
装配工作持续了整整一个星期。每一天，路远九都会在结束后向林京山汇报进度。他的声音从最开始的兴奋，到后来的疲惫，再到最后一天的如释重负。
“院长，装完了。”
最后一天晚上，路远九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所有的分系统都装上了，明天开始做整星测试。”
“辛苦了。”林京山说，“好好休息一晚，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睡不着。”路远九苦笑，“院长，您说这颗卫星，它能上去吗？”
“能。”
林京山沉默了两秒，肯定的说道。
1960年的冬天，比往年来得更早，也更冷。
十二月中的一场大雪，把整个燕京城裹成了白色。404所的院子里，积雪厚得能没过脚踝。赵德汉带着人扫了一上午，才清出一条从大门到办公楼的路。
林京山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望着外面的雪景，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半天没动。
“院长，”邵兵敲门进来，“闽地那边来电话了。”
林京山转过身，接过话筒。
“林院长，我是杨南笙。”电话那头的声音比之前更清晰了，电话线路似乎改善了不少，“导弹营已经完成了战备值班，随时可以执行任务。”
“部队的同志适应了吗？”
“适应了。”
杨南笙说，“他们那几个技师已经能独立操作了，我抽查了几次，没有发现问题。”
“好。”林京山顿了顿，“老杨，你在那边再待一个星期，确认一切正常了再回来。”
“是。”
挂了电话，林京山在办公桌前坐下，拿起笔，看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标注——氢弹材料攻关、卫星整星测试、闽地导弹部署、南京雷达后续……的日历
划掉了十二月十七日这一格
又过了两周，氢弹材料攻关传来了好消息。
于民带着项目组，在林京山提供的分离方法的基础上，经过一个多月的反复试验，终于成功地将氘化锂的纯度提高到了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二，超过了设计指标。
“院长，成功了！”
于民冲进林京山的办公室，连门都没敲，手里拿着一份检测报告，激动得脸都红了，“您看，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二！”
林京山接过报告，看了一遍，然后放下，看着于民。
于民被他看得有些发毛：“院长，怎么了？”
“你这个月，瘦了多少？”林京山问。
于民一愣，没想到林京山会问这个。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笑着说：“没瘦多少，也就十来斤吧。”
“回去好好休息三天。”
“可是……”
“没有可是，这是命令。”
林京山打断他，“身体搞垮了，你拿什么搞氢弹？回去休息，下周一再回来。”
于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林京山拿着那份检测报告，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锁进了抽屉里。
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二。
这个数字，意味着中国第一颗氢弹的理论基础已经打牢了。剩下的，就是时间了。
除夕夜，404所又搞了一次聚餐。
这次没有杀猪，因为赵德汉跑了一圈也没搞到猪——年底了，肉联厂的猪都被人定光了，程家栋也没办法。
但赵德汉还是想办法弄了几只羊，炖了一大锅羊肉汤，蒸了几笼屉白面馒头。
食堂里摆了十几桌，气氛没有去年那么热闹，但还是挺喜庆的。大家端着碗，喝着羊肉汤，啃着馒头，聊着各自家里的事。
林京山坐在主桌上，面前放着一碗羊肉汤，汤上面漂着一层白白的羊油，热气腾腾的。他喝了一口，烫得直咧嘴。
“院长，您慢点喝。”邵兵在一旁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