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京山放下碗,笑了笑,掏出烟给旁边的杨南笙、路远九、于民每人递了一根。
几个人点上烟,烟雾缭绕中,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杨南笙先开口:“院长,明年咱们的任务更重了吧?”
林京山吸了口烟,点点头:“重。氢弹要搞出来,卫星要打上去,导弹要继续生产。哪一样都不轻松。”
路远九放下烟,认真地说:“院长,子午仪卫星,明年一定能打上去。我跟您立军令状。”
林京山看着他,笑了:“军令状就不用了。你把卫星搞上去,我给你庆功。”
“行。”路远九端起茶碗,跟林京山碰了一下。
于民在一旁没有插话,只是默默地抽着烟。他的心思还在氢弹上,满脑子都是氘化锂、高压状态方程、中子运输……
林京山看出来了,拍了拍他的肩膀:“于民,今天是除夕,别想工作了。好好吃顿饭,好好睡一觉。明天再想,不迟。”
于民点点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脸上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食堂外面,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夜空中回荡,夹杂着孩子们的欢笑声。雪花又开始飘了,在昏黄的灯光下,像是一层薄薄的纱。
林京山站起来,端着茶碗,走到食堂门口,望着外面的雪夜。
1960年就要过去了。
这一年,东风叁号试射成功,两弹结合试验成功,氢弹理论方案完成,子午仪卫星整星装配完成。404所也从一百多人发展到了四百多人,项目更是更加了好几个。
物资方面,虽然艰难,但好歹都过来了。
“院长,您在想什么?”邵兵走到他身边。
林京山回过头,笑了笑:“没想什么。走,回去喝汤,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两人转身走回食堂。
身后,雪越下越大,把整个院子都染成了白色。
1961年的春节,来得比往年晚一些。正月初一那天,已经是二月十五了。404所的假期只有三天,初三一过,所有人都回到了岗位上。
林京山正月初三一早就到了所里。办公楼里静悄悄的,只有传达室的老张在炉子边打盹。他轻手轻脚地上楼,推开办公室的门,一股冷空气扑面而来。屋子里三天没生火,冷得像冰窖。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灰蒙蒙的,天空飘着细碎的雪花。院子里的积雪还没化,几只麻雀在雪地上蹦来蹦去,留下一串串细小的脚印。
“院长,您来了?”
邵兵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手里提着一个暖水瓶,“我刚去锅炉房打了壶开水,给您泡杯茶。”
“你来得也够早的。”林京山转过身,接过暖水瓶,自己倒了杯水,捧着暖手。
邵兵把公文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一摞文件:“这是春节期间各项目组的值班记录,您看看。”
林京山接过去,一份一份地翻看。
氢弹组那边,于民初二就来加班了,一直干到晚上九点多才走。卫星组那边,路远九初一就在所里,带着几个人做整星测试。导弹车间也没闲着,有工人主动来检查设备,生怕节后复工出问题。
“这群人,让他们休息都不休息。”林京山嘴上这么说,嘴角却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正月初五,氢弹工程研制全面复工后的第一次项目会在小会议室召开。
于民带着黑眼圈坐在林京山对面,面前的稿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据和公式。邓嘉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把计算尺,时不时在本子上记几笔。
参加会议的还有材料组的周明远、结构组的陈国栋、引信组的赵志高,七八个人把小会议室挤得满满当当。
“院长,”于民先开口,“氘化锂的提纯问题解决之后,下一步的关键是成型工艺。氘化锂是粉末状的,要压制成特定形状的药柱,密度和均匀性要求非常高。我们试了几种方法,效果都不太理想。”
说着,他拿出一张图纸,铺在桌上,指着上面的剖面图:
“这是设计要求,药柱的密度要达到理论密度的百分之九十八以上,偏差不能超过百分之一。我们现在能做到的最好水平是百分之九十五,偏差百分之三。”
林京山凑过去看了一会儿,然后问:“哪里出了问题?”
“压力机和模具都不行。”
陈国栋接过话,他是结构组的负责人,专门负责氢弹的壳体设计和成型工艺,“我们用的压力机是六十吨的,压制大直径药柱时压力分布不均匀,边缘和中心密度差太大。模具的材料也不行,压制次数多了会变形。”
林京山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想了一会儿。
六十吨的压力机,在1961年的中国已经算是大家伙了。但氢弹药柱的压制需要上百吨甚至几百吨的压力,而且对压力分布和模具精度的要求极高,这确实是个硬骨头。
“压力机的事,我来想办法。”林京山说,“至于模具材料,你们有没有试过硬质合金?”
“硬质合金?”
陈国栋一愣,“那东西太贵了,而且加工难度大……”
“贵不是问题,效果好就行。”
林京山打断他,“你先做方案,需要什么材料列个清单。我让邵兵去协调,从国外进口。”
陈国栋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下来。
会开了将近三个小时,讨论的议题从材料成型到引信设计,从壳体焊接到底部防护,每一个环节都掰开了揉碎了过了一遍。散会时,于民收拾东西,林京山叫住了他。
“于民,你初二就来加班了?”
于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在家待不住。脑子里全是数据,还不如到所里来踏实。”
林京山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身体是自己的,搞垮了没人替你受罪,以后一定要注意,劳逸结合才能走的更远。”
“知道了,院长。”于民笑了笑,抱着文件走了。
正月十五刚过,路远九就来找林京山了。
“院长,子午仪卫星的整星测试做完了。所有分系统都通过了测试,热真空试验也做了,没有问题。”
林京山抬起头:“确定?”
“确定。”
路远九把一份厚厚的测试报告放在桌上,“这是全部数据,您看看。星载时钟的误差稳定在万分之二秒以内,天线的增益比设计指标还高了零点五分贝,电源系统的寿命测试已经跑了一千个小时,还在继续。”
林京山翻开报告,数据确实漂亮,比他预期的还要好。路远九这个人,做事扎实,从不夸大其词,他说行,那就是真的行。
“发射的事,你跟基地那边对接了吗?”林京山合上报告,看着路远九。
“对接了。”
路远九说,“酒泉那边已经做好了准备,发射窗口初步定在四月中旬。到时候卫星运过去,做最后一次总装测试,就可以上架了。”
“四月?”
林京山喃喃地重复了一遍,拿起台历看了看,“还有不到两个月。”
“院长,我想亲自带队去酒泉。”路远九说,“卫星的组装和测试,别人盯着我不放心。”
林京山想了想,点了点头:“行。你带队去,我给你派两个好手。但有一条——到了基地,一切听从基地指挥,不要自作主张。”
“明白。”路远九站起来,敬了个礼,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林京山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既踏实又不踏实。
踏实的是,路远九这个人靠得住,卫星交给他,不会出大纰漏。不踏实的是,这是中国的第一颗导航卫星,一旦失败,打击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