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就是睡不着。
“山哥,你怎么醒了?”陈灵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
“没事,你睡吧。”林京山轻声说。
他轻手轻脚地下了炕,穿好衣服,走到院子里。四月的燕京,天已经不太冷了,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冒出了新芽,空气里有一股泥土的清香。
他点了一根烟,站在院子里,望着东方的天空。天边已经有了一丝亮光,再过一会儿,太阳就要出来了。
六点,比平日早了一个小时,林京山就已经到了404所,他拿起电话,拨了酒泉的号码。
“老路,我是林京山。情况怎么样?”
“院长,一切正常。发射窗口是上午九点整,还有三个小时。”
“你给我实况转播,每一步都要报告。”
“是。”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是林京山这辈子最难熬的三个小时。
每隔半小时,路远九就会打来一个电话,报告一次进展。七点,卫星加电,正常。八点,火箭加注燃料,正常。八点半,最后检查,正常。
八点五十分,电话又响了。
“院长,倒计时最后十分钟。全部系统正常,准备发射。”
“批准。”
林京山握着话筒的手微微发抖,但声音很稳,邵兵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九点三十分,电话再响,路远九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激动:“院长,起飞正常!卫星入轨了!子午仪一号,入轨了!”
“好,好,好。”
林京山握着话筒连说了三个好字,“等回来,我亲自给你们请功。”
“谢谢院长。”
子午仪一号卫星入轨的消息,是转天中午通过《夏民日报》的号外传遍燕京的。
林京山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捏着那份还带着油墨味的报纸,头版头条的标题——“我国第一颗导航卫星发射成功”。
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让他觉得有些不真实。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阵喧哗声。
他走到窗前,看见院子里聚了一大群人,有人拿着锣鼓,有人举着红旗,还有人放了鞭炮。赵德汉站在台阶上,扯着嗓子喊:“同志们,安静一下,听我说两句——”
没人听他的。大家该笑的笑,该闹的闹,有个年轻的技术员激动得爬到了花坛的台子上,挥舞着帽子,嘴里喊着什么,隔得太远听不清。
邵兵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笑,手里端着一杯茶:“院长,楼下都炸锅了,您不下去看看?”
“让他们闹吧。”林京山接过茶杯,喝了一口,“一年到头绷着,难得高兴一回。”
“那您呢?您不高兴?”
林京山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酒泉那边,路远九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说是明天。卫星入轨后的数据还要再收一天,确认没问题了就回来。”
“让他回来后直接来见我。”林京山放下茶杯,走回办公桌前坐下,“还有,氢弹组那边,于民下午要来汇报,你安排一下。”
邵兵愣了一下:“院长,今天下午?今天可是……”
“今天怎么了?”
林京山抬起头,目光平静,“卫星上天了,氢弹就不搞了?工作是干出来的,不是高兴出来的。”
邵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林京山坐在椅子上,又拿起那份报纸,看了一遍。窗外锣鼓喧天,他的办公室却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下午两点,于民准时出现在林京山的办公室门口。
他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文件,脸上的表情跟楼下的热闹格格不入——不是不高兴,而是那种沉浸在复杂计算中还没完全抽离出来的恍惚。
“院长,这是药柱批量生产的工艺规程,还有引信设计的第二版方案。”他把文件放在桌上,“您看看。”
林京山接过去翻看,于民就站在对面,双手插在裤兜里,忐忑的等着。
“药柱的批量生产,合格率能到多少?”林京山头也不抬地问。
“目前做了三批,每批五块,合格率分别是百分之八十、百分之八十六、百分之九十二。”
于民说,“工艺还在优化,下个月应该能稳定到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百分之九十五不够。”
林京山合上文件,看着他,“氢弹药柱不是大白菜,每一块都必须是百分之百合格。你把合格率做到百分之百之前,不要批量生产,一块一块地做,做一块测一块,不合格的重来。”
于民皱了皱眉:“院长,这样的话,进度会慢……”
“慢不怕,怕的是出事。”
林京山打断他,“氢弹不是导弹,导弹打不中还可以再打,氢弹要是出了问题,就不是打不中的问题了。”
于民沉默了。他当然知道氢弹的风险,但在进度和质量之间,有时候会不自觉地倾向于前者。林京山这句话,把他拉回来了。
“明白。”他点了点头,“我做一块测一块,不合格就重来。”
“引信方案我看了,”
林京山翻开第二份文件,“原理上没问题,但冗余不够。你回去加两套备份,一套机械式、一套电子式,三套互不干扰。一套失效了,另外两套还能工作。”
“三套?”
于民愣了一下,“会不会太复杂了?”
“不复杂。”
林京山说,“氢弹的引信是保底的东西,冗余越多越保险。你去改,改完了再拿给我看。”
于民在本子上记了下来,又问了几个技术细节,然后抱着文件走了。
林京山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跟导航卫星相比,氢弹,才是真正的硬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