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上旬的燕京,春意渐浓。
404所院子里的那几株海棠开了,粉白色的花朵缀满枝头,蜜蜂嗡嗡地绕着转,阳光洒下来,花瓣几乎是透明的。
林京山站在办公室窗前,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茶,看着院子里的景色,难得地发了一会儿呆。
从哈城回来已经快十天了。
这十天里,他把积压的文件处理完了,和各条线的人碰了头,又把钱师道的分工进一步明确了一下。
日子看似恢复了正常,但林京山心里清楚,这种“正常”撑不了多久,哈城那边随时可能来电话。
“咚咚咚。”
敲门声响,林京山转过身,看见邵兵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
“院长,哈城来的。”邵兵把电报递过来,“刘振华发的。”
林京山接过电报,快速扫了一眼。电报很短,只有几行字:
“林院长:歼-8机翼强度计算已完成,数据与您的预估值吻合。但垂尾颤振问题仍未解决,急需您现场指导。刘振华。”
林京山看完,把电报放在桌上,沉默了一会儿。
垂尾颤振,这个问题他上次去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当时给了一个临时方案,现在看来临时方案不够用。
“邵兵,订票。明天去哈城。”
“是。”邵兵应了一声,又问,“这次待几天?”
“看情况。至少三天。”
林京山想了想,“你跟老钱说一声,所里的事让他盯着。于民那边让他多操点心,氢弹小型化的新方案刚出来,正是关键时候。”
“明白。”邵兵转身出去。
第二天一早,林京山带着铁牛登上了北去的火车。邵兵这次没跟着,留在所里帮他盯着日常事务。
临行前,钱师道到火车站来送他,两人在站台上说了几句话。
“老钱,东风五号的制导系统,你按你的思路走。不用事事问我,我相信你的判断。”林京山说。
钱师道点了点头:“你放心去吧。这边有我。”
汽笛响起,林京山上了车。火车缓缓启动,站台上的钱师道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个小点,消失在晨雾里。
火车上,林京山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四月的华北平原,麦子已经返青,绿油油的一片,一眼望不到边。
赵铁牛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张照片,翻来覆去地看。林京山瞥了一眼,照片上是王秀兰抱着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母子俩都笑得很开心。
那是铁牛的儿子,叫赵国强,小名强强,去年秋天生的,如今已经半岁多了。
小家伙白白胖胖的,见人就笑,林京山见过两次,喜欢的不得了。
“铁牛,又想儿子了?”林京山笑着问。
赵铁牛回过神来,憨厚地笑了笑,把照片小心地收进贴身的口袋里。
“院长,强强上周会叫爸爸了,我……”他搓了搓手,眼圈有些发红,“我没听着。”
林京山看着他,心里有些酸。这个憨厚的小伙子,跟了他快十年了,从哈城到燕京,从风洞到导弹,风里来雨里去,从来没有一句怨言。
现在有了老婆孩子,还是跟着他到处跑,儿子第一次叫爸爸都没听着。
“这次回去给你放几天假。”林京山说,“好好陪陪秀兰和强强。”
赵铁牛摇了摇头:“所里事多,您一个人忙不过来。”
“忙不过来也得放。”林京山不容分说,“这是命令。”
赵铁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林京山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铁牛,秀兰那边工作怎么样?孩子谁带?”
“挺好的。”
赵铁牛抬起头,“秀兰现在在街道厂里干得不错,当上了小组长。孩子白天我妈带着,晚上她下班了自己带。就是……”
他顿了顿,“就是房子有点小,一家三口挤在一间屋里,转不开身。”
林京山皱了皱眉。他知道赵铁牛住在所里的家属宿舍,一间平房,十几平方,确实小了点儿。
“回头我跟行政科说一声,给你调个大一点的。孩子大了,得有个活动的地方。”
赵铁牛连忙摆手:“不用不用,院长,别麻烦了……”
“不麻烦。”
林京山打断他,“你跟了我这么多年,该有的待遇不能少。这事你别管了,我来安排。”
赵铁牛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眼眶有些红。“院长,谢谢您。”
林京山摆了摆手,没有再说什么。
火车在第二天下午三点抵达哈城。刘振华带着两个人在站台上等着,看见林京山下车,连忙迎上来。
“林院长,辛苦了。”
“不辛苦。”林京山摆了摆手,“先不急着去学校,找个地方吃点东西。火车上的饭吃不饱,肚子饿了。”
刘振一笑:“好,我带您去。学校门口有家饺子馆,味道不错。”
四个人找了家小饭馆坐下,点了两盘饺子、一盘酱骨架、一盘拍黄瓜。林京山吃了大半盘饺子,喝了一碗饺子汤,才觉得肚子里有了底。
“说说吧,垂尾颤振怎么回事?”他放下筷子,看着刘振华。
刘振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图纸和数据记录,摊在桌上。
“林院长,您看。这是上次风洞试验的数据,速度到一点五马赫的时候,垂尾的振幅突然增大,超过了安全限值。
我们试了您给的临时方案——增加配重、调整刚度——确实有改善,但到了一点七马赫,颤振又出现了。”
林京山看着那些数据和图纸,没有说话。他拿起一支铅笔,在草稿纸上算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
“垂尾的翼尖配重不够。你们现在的配重方案是按一点五马赫设计的,到了一点七马赫,气动弹性效应更显著,需要更大的配重。”
“增加配重?”刘振华犹豫了一下,“那结构重量就上去了。”
“上去了也得加。”
林京山说,“安全和重量之间,选安全。重量大了,发动机推力不够,可以换发动机。飞机散了,什么都晚了。”
刘振华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我回去重新算。”
“还有,”林京山又指着图纸上的一个部位,“这里,垂尾与机身的连接点,刚度也不够。你们用的是四个螺栓连接,我建议增加到六个,同时加大连接板的厚度。”
刘振华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着,眼睛越来越亮。
从饺子馆出来,天已经快黑了。林京山没有去招待所休息,而是直接去了风洞实验室。他想亲眼看看垂尾颤振的数据,光看图纸不够。
风洞实验室里,几个年轻的技术员正在加班。看见林京山进来,都站起来打招呼。
林京山摆摆手,让他们继续工作,自己走到控制台前,调出了垂尾颤振的试验数据。
屏幕上,曲线在一点五马赫处开始抖动,到一点七马赫时振幅急剧增大。林京山盯着那条曲线,看了很久。
“刘主任,你们做没做过不同攻角下的试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