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老方说,“但太难了,你有什么好建议?”
林京山想了想,把脑子里关于钝感高能炸药的一些原理和思路提炼了一下,用对方能听懂的方式说了出来。
老方在电话那头听得入了神,半天没说话。
“林院长,这些东西,你是从哪儿学来的?”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震惊。
“看书看的啊。”林京山笑着说,“你先试试,有问题再联系我。”
挂了电话,林京山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钝感高能炸药的事,算是开了个头。剩下的,就看化学所的了。
下午,路远九过来汇报工作。
子午仪三号星的发射准备工作已经全部完成,定于五月十五日在酒泉发射。路远九来请示,要不要去现场。
“去。”
林京山说,“你是总师,你不去谁去?我这边走不开,就不陪你去了。到了那边,有事打电话。”
路远九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又说:“院长,四颗试验星打完,接下来就是实用星了。实用星的方案,我想再改一改。”
“怎么改?”
“您上次说五十米精度不够,我回去想了想,确实不够。”
路远九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图纸,“我想把星河一号的精度提高到二十米以内。
但这样的话,星上的原子钟要换,地面的差分站也要建,成本会增加不少。”
林京山看着那张图纸,看了很久。二十米,比五十米提高了两倍多,这个步子迈得不小。
“成本的事你不用操心。”他放下图纸,“你先把方案做扎实。精度提上去了,以后用起来才顺手。”
路远九咬了咬牙:“行。那我按二十米的目标重新做。”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林京山拍了拍他的肩膀,“一步一步来,能做到多少算多少。”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四月底,哈城那边又来了电话。这次是轰-6改的问题,发动机挂架的强度测试虽然通过了,但振动特性有些异常,高总工拿不准,请林京山再去一趟。
林京山二话没说,当天就买了票,第二天出发。这次只待了三天,把问题解决了就回来了。
五月初,子午仪三号星在酒泉发射成功。路远九从发射现场打来电话,声音激动得发抖。
五月中旬,于民那边又有了新进展。五百公斤级的氢弹小型化方案完成了理论设计,进入地面试验阶段。虽然材料还没到位,但原理上已经走通了。
林京山去试验现场看了一次。巨大的试验装置立在防爆墙后面,各种仪表和传感器密密麻麻。于民站在控制室里,眼睛盯着屏幕,额头上一层细汗。
“于民,紧张吗?”林京山问。
于民转过头,笑了笑。“不紧张。就是……怕炸早了。”
林京山也笑了。“炸早了也没关系,反正是在地下。”
试验很成功。当数据显示各项参数全部达标时,控制室里响起了掌声。于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六月,钱师道的东风五号捷联惯导方案通过了专家评审。计算机的问题也有了着落。
科学院集成电路项目组的样机,虽然运算速度还差一些,但勉强能用。
林京山去看了一次那台样机。不大的机箱里,密密麻麻地插着电路板,上面焊着一个个小小的晶体管。
“这是咱们自己做的?”
项目组的负责人点了点头。“对,全部国产。性能比苏联的差一些,但够用了。”
“继续改进。”林京山站起来,“不要满足于‘够用’,要做到‘好用’。”
六月下旬,哈城那边又来了电话。这次是好事——歼-8的垂尾颤振问题彻底解决了,刘振华打电话来特意报喜。
“林院长,一点八马赫,所有攻角,颤振幅值都在安全范围内!”
林京山握着话筒,笑了:“好。下一步,首飞准备。”
“是!我们一定抓紧!”
挂了电话,他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的海棠。花已经谢了,绿叶茂盛,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忽然想起陈上先上次说的那些话。“上面有些人在搞事情,矛头指向了搞技术的老同志。”
这些天,他也感觉到了一些变化。报纸上的语调越来越尖锐,街上的大字报越来越多,连所里的气氛都有些微妙。
甚至有人开始议论一些他听不太懂的话,连看他的眼神变得躲闪。
他不怕。
他怕的是,这些事会影响到404所的工作,会影响到东风五号、氢弹、卫星这些还在襁褓中的项目。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邵兵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院长,上面来了一个通知。”
林京山接过通知,扫了一眼。通知很短,大意是:
近期将在各单位开展一次思想教育活动,要求全体人员参加,不得缺席。
“什么时候?”林京山问。
“下周一开始。”邵兵说,“为期一周。”
林京山沉默了一会儿,把通知放在桌上。“知道了。你通知各科室,安排好工作,不要影响项目进度。”
“是。”
邵兵转身要走,林京山又叫住他。
“邵兵,你觉得……算了,”林京山摆了摆手,“你先忙去吧。”
邵兵没有动,犹豫了一下,说道:“院长,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最近外面不太平。”邵兵压低了声音,“有些单位已经开始揪人了。我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有人会拿您进出口随身听的事说事。”
林京山沉默了很久。
随身听,是他前几年搞的项目,为的是给国家赚外汇,解决所里科研经费和吃饭的问题。
而事实发展的也很顺利,随身听赚来的钱,为国家换来了不少的技术和粮食。
但他也知道,有些人不会在意这些。
他们只会在意“林京山经手过进出口贸易”这个事实,然后给它贴上各种各样的标签。
“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邵兵走后,林京山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点了一支烟。烟雾袅袅地升起来,在阳光中慢慢散开。
窗外,海棠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
他又想起陈上先的话:
“……你心里有数就行。别的事,有我们这些老家伙顶着。”
他把烟掐灭,站起来,走到窗前。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拿起桌上的文件,继续工作。
他不会倒。
也不能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