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二年七月二日，星期一。
燕京的夏天来得格外早，刚进七月，气温就蹿到了三十五度，蝉声聒噪，从早到晚不停歇。
404所院子里的海棠树被晒得蔫头耷脑，叶子卷起来，像是被火烤过一样。
林京山站在办公室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凉茶，望着院子里那几株蔫了的海棠。
八点整，邵兵推门进来。
“院长，活动开始了。在大会议室，第一批是行政后勤和部分技术室的人。钱院长已经过去了。”
林京山点了点头。“好。你盯着点，别出什么乱子。”
“是。”
邵兵转身要走，林京山又叫住他。
“邵兵，如果有人说什么，或者问什么，让大家实话实说。不要紧张，也不要对立。”
邵兵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院长，您不去吗？”
“我最后一批去。”林京山说，“先把工作安排好。”
邵兵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林京山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听着窗外传来的蝉鸣声，心里有些说不清的烦躁。
他不是害怕，也不是心虚。
他知道自己做的事，每一件都经得起推敲。但他也知道，有些事情，不是经不经得起推敲的问题。
是有人想找你的问题，总能找得到。
上午十点，于民来了。他的脸色不太好，进门就说：“院长，活动那边有人提了一些……不太好的问题。”
林京山放下茶杯。“什么问题？”
“关于随身听的。”
于民压低了声音，“说您利用进出口贸易谋取私利，还说什么‘资本主义经营方式’……”
林京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谋取私利？我谋什么私利了？”
“我知道您没有。”于民急了，“但那些人……”
“于民。”
林京山打断他，“你不要急。他们问什么，你就照实说。随身听赚的外汇，买了多少设备、多少粮食、多少技术，所里都有帐。”
“这……”
于民有些纠结，“能行吗？”
“按我说的办。”
下午，钱师道一脸铁青的走进办公室：“小林，活动那边有人在搞事。”
林京山看着他，笑道：“怎么搞？”
“老钱，你别生气。他们不懂技术，说这些话不奇怪。”
“不懂就可以乱说吗？”
钱师道的声音提高了，“东风五号是国家的战略武器，没有它，咱们的氢弹就是摆设！
卫星是国家的眼睛，没有它，咱们的导弹就是瞎子！
这些人懂什么？就知道瞎搞！”
林京山站起来，走到钱师道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钱，你听我说。有些话，你不要去争，也不要去辩。你只管把东风五号搞好。等它飞上天的那一天，所有的话都不攻自破。”
钱师道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七月三日，第二天，活动继续进行。
这次是技术骨干和项目负责人参加，路远九从酒泉回来了，正好赶上。
他坐在会议室里，听着那些人翻来覆去地说着那些话，一言不发。
有人问他：“路远九同志，你对林京山同志搞的‘星河一号’卫星项目怎么看？”
路远九站起来，平静地说：
“星河一号是国家立项的项目，我是技术负责人。这个项目，从设计到制造到发射，每一步都有严格的论证和审批。
如果有人觉得有问题，可以拿出证据来。如果没有，就不要乱说。”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有人小声议论，有人低头不语。
主持人咳了一声，说：“路远九同志，我们不是在质疑项目本身，是在讨论工作作风问题。”
路远九说：“工作作风？卫星项目组的人，三年没有休过一个完整的周末。发射前一个月，大家吃住在基地，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这个作风，有什么问题？”
会议室里更安静了。
没有人再问了。
七月五日，第四天。
林京山被通知去参加活动。
他走进会议室的时候，所有人都看着他。有人低下头，有人躲开他的目光，也有人直直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林京山在最后一排找了个位置坐下，表情平静。
活动的主持人是个四十多岁的干部，姓周，从上面派下来的。他清了清嗓子，说：
“今天，我们请林京山同志来，是想让他谈谈自己工作中的一些问题。”
林京山站起来。“周同志，您想问什么，直接问。我如实回答。”
周同志笑了笑，但那笑容不太自然：“林京山同志，我们听说，你搞过随身听的进出口贸易。你能谈谈这件事吗？”
林京山点了点头。“可以。”
“随身听项目是一九五八年启动的，当时国家外汇紧张，科研经费不足。我们经过论证，决定利用国内的技术优势，开发一款民用电子产品出口创汇。项目从设计到投产用了八个月，当年就实现了出口。到去年年底为止，累计创汇……”
他说了一串数字，每一个数字都准确无误。会议室里有人开始记录，有人小声议论。
周同志又问了几个问题，都是关于随身听的经营方式、利润分配、外汇使用等等。林京山一一回答，不卑不亢，条理清晰。
最后，周同志问：“林京山同志，有人反映你在随身听项目中‘以权谋私’，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林京山看着他，目光平静：“周同志，您可以查。随身听项目的每一笔账，每一分钱，都有据可查。
我林京山经手的每一笔外汇，都用在了国家最需要的地方。
如果有人能找出我拿了一分钱进自己的口袋，我甘愿接受任何处分。”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周同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这个问题先到这里。下面，我们谈谈东风五号项目……”
七月六日，第五天。
活动的气氛越来越紧张。有人开始贴大字报，内容是针对林京山的。大字报贴在食堂门口，吃饭的时候大家都看见了。
铁牛端着饭盒走到食堂门口，看见那张大字报，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他放下饭盒，伸手就要撕。
“铁牛！”邵兵从后面拉住他，“别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