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不动?”
赵铁牛的声音很大,“他们凭什么乱写?院长是什么人,他们不知道吗?”
邵兵把他拉到一边,低声说:“你撕了,他们还会贴。你撕一张,他们贴十张。你拦不住的。”
铁牛咬着牙,拳头攥得咯咯响:“那就让他们这么欺负人?”
“不是欺负人。”邵兵看着他,“是有人想闹事。你越闹,他们越高兴。你不动,他们反而没办法。”
赵铁牛站了很久,最后松开拳头,转身走了。饭盒里的饭菜洒了一地,他也没捡。
下午,陈灵打电话来了。
“山哥,你还好吗?”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林京山握着话筒,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我挺好的,怎么了?”
“我听说了,”陈灵的声音更低了,“有人贴你的大字报。厂里也有人议论……山哥,你……你不会有事吧?”
林京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灵儿,你放心。我不会有事。我做的事,经得起查。
你在厂里,别跟人争,别跟人吵。谁说什么,你听着就行,别往心里去。”
陈灵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还有,”林京山说,“晓中和晓华,你多费心。别让他们听到那些闲话。”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林京山坐在办公室里,点了一支烟。烟雾升起来,在阳光中慢慢散开。
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
七月八日,星期日,活动暂停一天。
林京山没有去所里,而是在家待了一天。晓中和晓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还是像往常一样缠着他讲故事。
他给他们讲了西游记,讲了孙悟空大闹天宫,讲得眉飞色舞,两个孩子听得入了神。
陈灵在厨房做饭,听着堂屋里传来的笑声,眼泪却止不住地流。她用手背擦了擦,继续切菜。
下午,孩子们午睡了。林京山坐在院子里,点了一支烟。陈灵端着一碗绿豆汤走过来,放在他面前。
“山哥,真的没事吗?”
林京山握住她的手,轻声安慰:“真的没事,相信我。”
“嗯。”
七月九日,星期一。
活动进入最后一天。周同志做总结发言,说了一些“提高认识、统一思想”之类的话。
最后,他提到林京山。
“林京山同志的问题,我们还需要进一步调查。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请林京山同志先暂停部分工作……”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向林京山。
林京山站起来,平静地说:“我服从决定。”
钱师道腾地站起来。“周同志,我想问一句,林京山同志暂停哪些工作?”
周同志愣了一下,然后说:“主要是……一些对外联络和进出口相关的工作。”
“东风五号呢?”
钱师道追问,“林京山同志是东风五号的总指挥,他暂停工作,东风五号怎么办?”
周同志皱了皱眉。“东风五号的事,可以暂时由你负责。”
“我负责不了。”
钱师道说,“东风五号的总指挥是林京山,不是我。如果要暂停他的工作,请先免了我的职。”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钱师道,看着他铁青的脸和紧握的拳头。
于民站起来。“我也是。如果林院长暂停工作,氢弹项目我也不干了。”
路远九跟着站起来。“卫星项目也是。林院长是404所的灵魂,没有他,我们干不了。”
一个接一个,站起来的人越来越多。他们不是闹事,只是站在那里,平静地说着自己的态度。
周同志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没想到会是这个局面。
林京山站起来,看着那些站起来的人。
“同志们,谢谢你们。”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到,“但是,请大家听我说一句。我服从组织决定,不是因为我有问题,是因为我相信组织会查清楚。
你们各归各位,把手头的工作做好。东风五号不能停,氢弹不能停,卫星不能停。这是命令。”
会议室里沉默了很久。
钱师道看着他,眼眶红了:“小林……”
“听我的。”林京山说,“回去工作。”
七月十日,星期二。
林京山被暂停了对外联络和进出口相关的工作,但东风五号、氢弹、卫星的技术工作,他还在做。
每天照常上班,看文件,讨论方案,只是不再参加那些需要对外联系的会议。
钱师道每天来找他汇报工作,于民也是,路远九也是。他们不是不知道林京山被停了什么,而是他们知道,404所不能没有林京山。
七月中旬的一天,林京山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电话响了。
“小林,是我。”电话那头是邹玉之的声音。
“玉之先生。”林京山心里一紧。
“你的事,我知道了。”
邹玉之的声音很平静,“你不要有压力。随身听的事,我来处理。你只管把东风五号搞好。”
林京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玉之先生,给您添麻烦了。”
“不麻烦。”
邹玉之说,“你为国家做的事,我都看在眼里。那些人不懂,我懂。你安心工作,别的事不用管。”
“是。”
挂了电话,林京山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七月下旬,天气越来越热了。
蝉声从早到晚不停歇,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喊尽似的。
404所院子里的海棠树被晒得叶子卷曲,地面上的草也枯了大半,露出黄土,踩上去扬起细细的灰尘。
林京山坐在办公室里,电风扇呼呼地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他面前摊着一份东风五号的制导系统方案,是钱师道昨天送来的,厚厚一沓,密密麻麻的计算数据和图纸。
他看得很仔细,每一个数字都要在心里过一遍,每一个参数都要在脑子里推演一番。
自从被暂停了对外联络的工作后,他反而有了更多的时间做技术上的事。
不用开会,不用接待,不用出差,每天就是看文件、看图纸、看数据,然后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这种日子,对他来说反而是一种难得的清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