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敲门声响,林京山头也不抬:“进来。”
邵兵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院长,于主任那边送来的,五百公斤方案的试验数据。”
林京山抬起头,接过文件:“于民人呢?”
“在实验室。”邵兵说,“他说等您看完数据,他再过来跟您讨论。”
林京山翻开文件,一页一页地看。于民做事一向细致,每一个数据都有出处,每一条曲线都有说明。他看着看着,眉头微微皱起。
“邵兵,你去把于民叫来。现在就过来。”
“是。”
十分钟后,于民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他的白大褂上还沾着一些黑色的粉末,显然是从实验室直接过来的。
“院长,数据有问题?”他紧张地问。
林京山指着文件上的一条曲线:“这里,压力曲线在第十五毫秒有一个异常波动,你看出来了吗?”
于民凑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变了:“我……我没注意到。数据太多了,我只看了一个大概……”
“不是大概的问题。”
林京山放下文件,看着他,“数据多,更要看仔细。一个毫秒的波动,就可能意味着一次失败的试验。
你回去重新处理一下数据,把这条曲线放大,看看异常出现在哪一帧。”
于民额头上冒出了汗。“是,我马上去。”
“等一下。”林京山叫住他,“于民,你最近是不是睡眠不好?”
于民愣了一下,羞愧地低下头:“是,这几天……晚上睡不踏实。”
林京山看着他,心里明白。这些天外面闹得厉害,于民替他出头的事他也听说了。这个平时话不多的老部下,在关键时候站出来替他说话,他心里是感激的。但感激归感激,该批评的还是要批评。
“于民,你听我说。”
林京山放轻了声音,“外面的事,你不要管,也不要想。你只管把氢弹搞好。你的战场在实验室,不是在会议室。明白吗?”
于民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有些红。“院长,我……”
“行了,去吧。”林京山摆了摆手,“把数据重新处理一遍,明天再拿给我看。”
于民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下午,路远九来了,这几天他又跑了一趟酒泉,人瘦了一圈,也黑了不少。
“院长,三号星的数据出来了。”
他兴奋地把一份报告递给林京山,“比设计指标好得多。信号强度、轨道精度、姿态控制,全都超标。”
林京山接过报告,仔细看了一遍。数据确实漂亮,比他预想的还要好。路远九这几年进步很快,从当初那个只会画图的小伙子,已经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卫星总师了。
“不错。”林京山合上报告,“四号星的准备工作呢?”
“已经开始了。”
路远九说,“这次我打算提前半年把星造好,放在库里等发射窗口。不能再像三号星那样,发射前还在加班加点。”
林京山点了点头:“这个思路对。宁可人等装备,不能装备等人。”
路远九犹豫了一下,又说:“院长,我还想跟您商量一件事。”
“你说。”
“我想把星河一号的精度目标再提高一些。二十米……我觉得还是不够。”
林京山看着他,有些意外:“你觉得多少够?”
“十米。”路远九说,“十米以内。”
林京山沉默了一会儿。十米,这意味着要在现有的技术基础上再翻一倍。路远九这是给自己加压啊。
“老路,你知道十米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路远九点了点头,“意味着原子钟的精度要提高一个数量级,意味着定位算法要重新设计,意味着地面差分站的密度要翻倍。每一项都是硬骨头。”
“那你为什么还要提十米?”
路远九想了想,说:“因为您说过,导弹的精度要求是十米以内。如果导航卫星只能做到二十米,导弹还是打不准。我不能让卫星成为短板。”
林京山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好,就按十米做。有什么困难,随时找我。”
路远九的眼睛亮了。“是!”
七月下旬的一个傍晚,林京山回到家,发现家里多了一个人。
赵铁牛坐在院子里,抱着儿子强强,正在逗他玩。小家伙半岁多了,白白胖胖的,被铁牛举得高高的,咯咯地笑。秀兰坐在旁边,手里纳着鞋底,嘴角带着笑。
“铁牛?你怎么来了?”林京山走过去。
赵铁牛站起来,憨厚地笑了笑:“院长,我……我是来谢谢您的……”
说着,他把强强递给秀兰,从兜里掏出一张纸。
“这是行政科给我调房子的通知。我去看过了,两间,朝阳,带一个小院子。秀兰说,让我来谢谢您。”
“谢什么谢。”
林京山接过通知,看了一眼,笑道,“面积够不够?不够我再跟行政科说说。”
“够了够了。”赵铁牛连忙摆手,“太大了我住着不踏实。”
“有什么不踏实的。”
林京山把通知还给他,“你现在是团级干部,该有的待遇不能少。好好住,把秀兰和强强照顾好。”
赵铁牛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眼眶有些红:“院长,谢谢您。”
“谢什么,”林京山拍了拍他的肩膀,“晚上留下来吃饭,你嫂子今天炖了鸡。”
“嗯。”赵铁牛重重地点了点头,嘴都快咧到后脑勺了。
晚上,林家一家人加上铁牛一家三口,围坐在一起吃饭。
晓中和晓华对强强好奇得不得了,一会儿摸摸小手,一会儿捏捏脸蛋,把强强弄得哇哇哭。
秀兰赶紧把孩子抱起来哄,晓中晓华被陈灵训了一顿,乖乖坐好吃饭。
林京山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洋洋的。
饭后,铁牛一家走了。林京山坐在院子里,点了一支烟。陈灵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走过来,放在他面前。
“山哥,你今天好像很高兴。”她坐在他身边。
林京山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铁牛跟了我十年了。从哈城到燕京,从风洞到导弹,风里来雨里去,从来没有一句怨言。现在他有了自己的家,有了孩子,我替他高兴。”
陈灵靠在他肩上,轻声说:“你总是替别人想得多,替自己想得少。”
林京山愣了一下,笑道:“我怎么替自己想得少了?”
“你从来不想自己。”
陈灵抬起头,嘟着嘴,看着他,“你总是想着工作,想着别人。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哪天出了事,我和孩子们怎么办?”
林京山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掐灭,握住她的手:“你放心,不会出事的。”
陈灵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她轻轻“嗯”了一声,靠回他肩上。
八月,天气热到了极致。
404所的办公楼里,电风扇昼夜不停地转着,但还是热得人浑身是汗。
至于空调?
不好意思,现在还没有那种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