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电扇,唯一的降温方式就是打开窗户,让风吹进来,但风也是热的。
林京山在办公室里,正在逐字逐句地看着钱师道刚送来的东风五号捷联惯导系统的最新方案。
就连衬衫湿透了贴在背上,都顾不上。
“老钱,这个地方的算法有问题。”
他指着计算书上的一个公式,“你用的这个近似,在低动态条件下没问题,但东风五号起飞段的加速度很大,近似误差会累积,所以要换成精确解。”
钱师道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精确解的计算量太大了,现有的弹载计算机算不过来。”
“那就换计算机。”林京山说,“科学院那边的新样机什么时候出来?”
“下个月。”钱师道说,“运算速度比现在这台快一倍。”
“那就等样机出来再算。先把算法改好,不要用近似。”
钱师道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
“还有,”林京山又指着另一页,“陀螺仪的精度指标,你定的是一小时零点一度。我觉得不够,要提高到零点零五度。”
钱师道愣了一下。“零点零五度?盛海仪表厂那边能做到吗?”
“你去跟他们谈。”
林京山说,“告诉他们,这是国家的需要。做不到就继续攻关,直到做到为止。钱不是问题,时间也不是问题。精度是问题。”
钱师道咬了咬牙。“行,我去谈。”
八月中旬的一天,林京山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邵兵推门进来,脸色有些不好看。
“院长,周同志又来了。”
林京山抬起头,不解道:“他来干什么?”
“说是来‘回访’,了解一下上次活动的整改情况。”
邵兵压低了声音,“不过,我听说,他这次来,可能会对您……”
“对我什么?”
邵兵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可能会建议您‘停职反省’。”
“停职反省?”
林京山笑了,“我有什么好反省的?”
“院长,您别不当回事。”邵兵急了,“我听说上面有人在推动这件事,说您的问题不是小问题。”
林京山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阳光刺眼,蝉声聒噪。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
“邵兵,如果他们要停我的职,你告诉钱师道、于民、路远九他们,该干什么还干什么。不要闹,不要吵,不要替我出头。谁出头,就是害我。”
“记住了?”林京山看着他。
“记住了。”邵兵的声音很低。
下午,周同志果然来了。他带着两个人,坐在小会议室里,表情严肃。
“林京山同志,我们今天来,是想进一步了解一些情况。”
林京山坐在他对面,平静地说:“周同志,您问。”
“关于随身听的进出口贸易,我们调阅了一些档案,发现有些账目……不太清楚。”
林京山看着他,语气平静:“哪些账目不清楚?您说,我给您解释。”
周同志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翻开一页。
“比如这一笔,一九六零年三月,从瑞士进口的一批精密仪器,价值十二万美元。这些仪器后来用在了哪里?”
林京山想了想。
“这批仪器是用于东风三号导弹的制导系统测试的。具体的使用记录,您可以查404所的固定资产台账,每一台仪器都有编号,有使用科室,有责任人。”
周同志皱了皱眉,又翻到另一页。
“还有这一笔,一九六一年五月,出口到香港的一批随身听,货款没有直接汇回国内,而是留在了香港的一个账户里。这是什么原因?”
林京山深吸一口气。
“周同志,这个问题我在上次的会上已经解释过了。那批货款留在香港,是为了购买国内买不到的技术资料和实验设备。
香港的账户不是私人的,是404所的离岸账户,每一笔支出都有记录,每一样买回来的东西都有入库单。您可以去查。”
周同志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林京山同志,我们希望你能积极配合我们的调查。”
林京山点了点头:“我一直在配合啊。”
会议结束后,林京山回到办公室。他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支烟,心中莫名的烦躁。
那批留在香港的货款,是他亲手安排的。
当时国内急需一批高精度的光学测量设备,正规渠道买不到。他通过香港的一家中间商,用随身听的货款直接支付,设备经澳门辗转运回国内。
这件事,他汇报过,荣总知道,邹玉之也知道。每一笔账,都有据可查。
但问题是,有人不想查。
或者说,他们想查的不是账,是他这个人。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邵兵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院长,周同志那边送来的。”邵兵把信封递过来,手指微微发抖,“是……是停职通知。”
林京山接过信封,没有立刻打开,随手放在了桌上。
“还有谁收到了?”
“只有您。”
邵兵的声音很低,“周同志说,从下周一开始执行。东风五号的工作,暂时由钱院长负责;氢弹和卫星的工作,由于民和路远九同志各自负责。您……”
“我什么?”
“您需要在所里待命,配合调查。”邵兵咬着嘴唇,“院长,他们还要您……交出办公室钥匙。”
林京山笑了:“好,我知道了。”
说着,他拿起桌上的钥匙串,取下办公室的那一把,递给邵兵,“给周同志送过去。告诉他,我完全配合。”
“院长!”邵兵的眼眶红了。
“去吧。”林京山摆了摆手,“没事。”
邵兵接过钥匙,站在那里不肯走。林京山看着他,叹了口气,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邵兵,你跟我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见我打过没把握的仗?”
邵兵抬起头,看着他。
“这次也一样,我有把握。”
邵兵咬了咬牙,转身出去了。
林京山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这间办公室,他坐了快十年。
墙上的地图,桌上的台灯,书架上的技术资料,还是有窗台上的那盆文竹……
都陪了他好多年,贸然离去,竟然有些不舍。
不过,他相信这一切都只是暂时的,寒冬虽来,但终将过去。
阳光必将普照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