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周六,林京山没有去所里。
他在家待了一整天,陪着晓中和晓华。两个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觉得爸爸难得周末不用加班,高兴得不得了。
晓中拉着他在院子里打羽毛球,晓华在旁边当裁判,一会儿喊“哥哥出界”,一会儿喊“爸爸赢了”,吵得隔壁王婶探出头来看热闹。
陈灵在厨房做饭,灶台上的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她一边切菜,一边不时往院子里看一眼。
林京山打羽毛球的样子很认真,像在做什么重要的工作,但脸上的笑容是放松的,像一个普通的父亲。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这些年,他太累了。如果这次真的能停下来休息一阵,也许不是坏事。
中午,孩子们午睡了。林京山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陈灵端着一碗绿豆汤走过来,放在他旁边的小桌上。
“山哥,你真的没事?”她坐在他身边,轻声问。
林京山放下书,握住她的手,笑容发自真心:“真的没事,停职而已,又不是判刑。”
陈灵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听到这话,忍不住嗔怪道:“呸呸呸……乱讲,什么判刑不判刑的……以后不许说了。”
“好好好,我不说了。”
林京山把她揽过来,靠在自己的肩上,“灵儿,这些您辛苦你了。”
陈灵悄悄皱了皱可爱的小鼻子,调皮的样子似乎在说:你知道就好。
周一,林京山还是去了所里。
虽然被停了职,但并未禁止他上班。当然,办公室已经换了,是一间朝北的小房间。
在三楼走廊的尽头,原来是个资料室,临时腾出来的。
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架,窗户也小的可怜,只有原来办公室一般大小,视野还被副楼给挡住了。
极其逼仄。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林京山对钱师道他们送来的正式文件,一概不看,就怕把他们也牵扯进来。
没办法。
钱师道、于民、路远九他们只好将一些技术难题摘出来,以请教的名义拿给林京山。
这次,林京山没有拒绝。
他就在那间小房间里,把自己的意见写出来,然后让邵兵在还回去,双方都保持着“无奈”的默契。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八月底,钱师道完成了东风五号捷联惯导系统的改进方案,九月初,于民的五百公斤级氢弹小型化方案进入关键试验阶段,十月十五日,子午仪四号星在酒泉发射成功
……
一切的一切似乎都没有发生变化。
但林京山知道,天,已经变了。
时间飞快,转眼间到了1964年的8月,从去年八月被停职,到现在已经整整一年零两个月了。
四百多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让一个人从焦虑变成平静,从平静变成习惯。
这一年多,是林京山重生以来过得最舒服的日子。
不用操心什么重大项目,不用出差,不用开会,不用应付那些没完没了的检查。
每天早晨八点到所里,在那间朝北的小房间里坐一天,看看书,写写笔记,偶尔帮钱师道他们解答几个技术难题。
下午五点半准时下班,回家陪老婆孩子,吃完饭在院子里乘凉,听晓中讲学校里的趣事,看晓华追着萤火虫跑。
这种日子,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
陈灵也从一开始的担惊受怕,到后来的渐渐适应,再到现在,甚至有些窃喜。
有时候林京山下班回家,看见陈灵在厨房里哼着歌做饭,听见晓中和晓华在院子里追逐打闹的笑声,他会恍惚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已经退休了。
“铃铃铃——”下班铃声响起。
林京山收回思绪,转身走出小办公室,锁上门,钥匙揣进口袋,下楼,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楼下,铁牛的车已经停在那里了。
虽然被停了职,但车和警卫、秘书并没有被收回,也不知道是忘了,还是没人敢做主。
上了车,他说了声“回家”,铁牛就发动了车子。
一路上,林京山望着窗外。燕京的街道比几年前热闹了,自行车多了,行人的衣服也鲜亮了些。
路边新开了几家商店,橱窗里摆着花花绿绿的商品。虽然跟后世的繁华没法比,但比起五十年代,已经好了太多。
回到家,陈灵已经把饭菜摆好了。
红烧肉、炒青菜、西红柿鸡蛋汤,还有一盘切好的西瓜。晓中和晓华趴在桌上,一个写作业,一个画画,看见林京山进来,同时抬起头。
“爸爸回来了!”晓华扔下画笔,跑了过来。
林京山弯腰把她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今天在学校什么了?”
“学唱歌!”晓华搂着他的脖子,清脆地唱了起来,“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晓中在旁边撇嘴:“唱得真难听。”
“你才难听!”晓华不服气,在爸爸怀里扭来扭去。
陈灵从厨房端出最后一碗汤,笑着说:“行了行了,别闹了,快吃饭。”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一顿饭吃了快一个小时。吃完饭,林京山坐在院子里乘凉,点了一支烟。陈灵端着一壶茶走过来,坐在他身边。
“山哥,你今天好像有心事?”她轻声问。
林京山摇了摇头。“没有,就是想一些事。”
“什么事?”
“在想,这种日子还能过多久。”
陈灵愣了一下,然后靠在他肩上:“能过多久就过多久。反正我不想让你再像以前那样拼命了。”
林京山笑了笑,没有说话。
周同志已经一年多没来404所了,对他的调查,既没有结论,也没有撤销,就那么悬在那里,像一把没有落下的刀。
他不知道上面是什么意思。
是忘了?还是故意拖着?
按理说,如果查出问题,不可能这么风平浪静。可如果没查出问题,不应该给他一个交代吗?
结果什么都没有。
他也不着急,这些年,他从系统里兑换了大量的技术资料,不管是工业还是国防,除了经济跟西方国家还有些差距,核心领域已经追上了不少。
就算耽搁十年,影响也不会太大。
只要改开后抓住机会,必然会一飞冲天。到那时候,可真就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了。
想到这些,他心里反而踏实了。
八月下旬的一天,林京山正在小资料室里看一本技术期刊,邵兵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一种少有的兴奋。
“院长,哈城来的电话!刘振华主任打来的,说歼-8要试飞了!”邵兵的声音里压抑不住激动,“他们想邀请您去现场!”
林京山放下期刊,有些失神,歼-8从立项到现在,他往返哈城十几次,和刘振华他们一起解决了几十个技术难题。
现在,它终于要飞了。
“院长,您去不去?”邵兵追问。
林京山摇了摇头:“不去了。”
邵兵愣住了:“为什么?您为歼-8付出了那么多,试飞这么大的事,您怎么能不去?”
林京山看着他,平静地说:“邵兵,现在是多事之秋。我还在停职期间,不该去的地方不去,不该见的人不见。
你帮我回个电话,预祝他们试飞成功,就说我在燕京等他们的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