恢复职务的第二天,林京山没有再去那间小资料室,而是直接上了三楼。
办公室,邵兵已经安排人打扫过了,桌子擦得一尘不染,窗户透亮干净,窗台上还摆上了几盆绿油油的文竹。
跟当初他离开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
“院长,你怎么不进去啊?”邵兵在身后小声说。
“谢谢。”
林京山回头看了他一眼,自嘲一笑,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坐在椅子上,他东摸摸西看看,感觉是如此的熟悉,就像是从未离开过一样。
十分钟后,林京山总算回过了神,抬头看了一眼正在沏茶的邵兵,吩咐道:“通知各科室,十点钟开个碰头会。”
“好的院长,我这就去办。”
邵兵放下茶杯走了出去。
上午十点。
钱师道、于民、路远九……还有各科室的主任、副主任,一共三十多号人,把会议室挤得满满当当。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久违的兴奋,像是在等待领导检阅一样,神圣而充满期待。
林京山走进会议室的时候,所有人都站起来。
“院长,院长……”
“坐,坐。”
他摆了摆手,走到主位坐下,“今天这个会,没有议题,就是想跟大家见个面,聊一聊,听听各条线的进展……老钱,你先来。”
“好的,院长。”
钱师道起身,拿着笔记本走到黑板前,在上面写了几个大字:东风五号。
然后缓缓开口:
“东风五号的捷联惯导系统,改进方案已经完成了,计算机的运行速度和陀螺仪的精度也达到了设计要求。
下一步,我们将进行全系统联调……计划在明年上半年进行首次飞行试验。”
林京山点了点头,问道:“时间节点能不能再往前赶一赶?”
“理论验证已经全部通过,”
钱师道说,“如果资源充足,可以争取在今年年底前完成地面联调,明年开春就可以打。”
“好,那就尽快往前赶,资源的事我去协调。”
林京山又看向于民,“于民,你那边呢?”
于民站起来,走到前面,与钱师道擦肩而过的时候笑了笑。
“院长,氢弹小型化已经完成,四百六十公斤的弹头可以挂载在歼-6上。下一步是进一步降低重量,目标是三百五十公斤。同时,启动氢弹上东风三号的工作。”
“材料的问题呢?”
“化学所的老方那边进展的比较顺利。”
于民说,“您上次给的那些思路,他们合成出了几种新的化合物,性能比现有的提高百分之四十。如果顺利,明年年底之前可以拿出工程样。”
“好,继续努力。”
林京山鼓励了一下,又转向了路远九,“老路,卫星怎么样?”
路远九站起来,推了推眼镜:“院长,星河系统的八颗卫星已经全部在轨,并且运行非常稳定。
我们打算下个月连续发射第九和第十颗卫星,提高覆盖率和定位精度。
同时,启动第二代导航卫星的预研工作,终极目标是米级的定位精度。”
“米级……”
林京山沉吟了一下,“目标不要定那么高,先把二十米的精度稳定下来,有目的的向十五米,十米的方向努力,至于米级……”
以当今这个时代的技术,想要实现米级定位无异于痴人说梦,甭说在1965年了,哪怕是2026年都没有几个国家掌握这项技术。
所以林京山还是给她们定下了十五米的小目标,不过对于他们终极目标也给出了肯定。
特别强调了,等第三代、第四代卫星的时候,带着他们一起做,而且项目名字都取好了。
就叫北斗!
“北斗?”
路远九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眼珠子顿时亮了,“院长,北斗好啊,北斗自古北斗就象征着指路明灯,而且与我们的传统文化不谋而合。”
“行了,”林京山也笑了,“那还是很遥远的事,当下最重要的人物还是星河系统,既要稳定也要精度。”
“是。”
会议开了将近三个小时,等各科室都汇报完了,林京山才缓缓起身,开始总结。
“同志们,过去的一年多,我虽然在那间狭小的资料室,但对你们做的每件事都看得清清楚楚。
不管是东风五号、氢弹,还是卫星,你们都顶住了外部压力,没有让愤怒冲昏了头脑。
如今,各重点项目均取得了显著的成果,我,为你们骄傲……”
哗哗哗——掌声响起。
散会后,林京山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望着院子里的海棠,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他匆忙拿起电话,拨了出去。
“喂,您好,我是404所的林京山,请帮忙转接玉之先生。”
“好的林院长,请稍等。”
几分钟后,电话重新想了起来,一道温和的声音带着笑意响起:“小林啊,文件收到了?”
“收到了,玉之先生,谢谢您。”
“谢什么。”邹玉之的声音很平静,“你为国家做的事,国家心里有数。好好干,别的事不用管……”
“是。”
挂了电话,林京山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一劫,暂时算是过去了。
下午,他提前下班了。
直接吩咐铁牛把车开到了三机厂的厂医院,今天是陈灵产检的日子,他答应了要陪她。
妇产科门口,陈灵正坐在长椅上等着。她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了,不过穿着宽松的列宁装,还看不出来。
见林京山过来,她仰起头笑了笑:“你不是说今天很忙吗?怎么来了?”
“再忙也得陪你来。”林京山在她身边坐下,“错过了一次,我可不想错过第二次,检查了吗?”
“还没,等着叫号呢。”
两人并肩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挺着大肚子的孕妇,有抱着婴儿的新妈妈,有满脸焦急的丈夫。
林京山看着这些人,忽然觉得,这才是生活该有的样子。
“陈灵。”护士出来叫号。
林京山扶着陈灵走进去。检查很快,一切都正常。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大夫,姓刘,说话干脆利落。
“胎儿发育很好,胎心有力。陈主任,你平时注意休息,别太累。下个月再来。”
“谢谢刘大夫。”
从医院出来,两人走在街上。三月的燕京,风已经不那么冷了,吹在脸上柔柔的。路边的小店开始卖春饼了,有人推着自行车卖糖葫芦,几个孩子在巷口踢毽子。
“山哥,你今天好像特别高兴。”陈灵挽着他的胳膊。
“是吗?”林京山摸了摸脸,眉毛都快飞上天了,“灵儿,你不知道,今天开会,我发现大家好像都憋着一股劲儿……”
陈灵看着丈夫神采飞扬地跟她分享,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你呀,在家一年多都没这么高兴,刚一上班,就这么来劲。”
“当然。”
林京山一副大义凛然的姿态,“工作就是我的命……”
陈灵轻轻掐了他一下:“那我和孩子呢?”
“是我的命根子。”
“讨厌……”
四月,404所的一切都回到了正轨。
钱师道带着团队没日没夜地搞东风五号的联调,于民在实验室里和氢弹较劲,路远九在图纸上画着下一代卫星的蓝图。
林京山每天在各个实验室之间穿梭,看数据,听汇报,拍板决策,忙得脚不沾地。
但和以前不一样的是,他每天下午五点半准时下班,谁都拦不住。
倒不是他不想加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