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白驹过隙,转眼间十年过去。
十年间,404所几次被推到风口浪尖,风雨飘摇中幸得邹玉之先生保驾护航。
然,苍天无情,去年,这位老人因为身体原因生命走到了尽头……
举国哀痛。
那一天无数人自发涌入燕京,林京山也去长安街送了他老人家最后一程。
转眼,时间来到了一九七七年,十月二十一日,星期五。
燕京的深秋,是一年里最舒爽的时节,天高云谈,微风不燥,吹在脸上就像母亲的手,温柔而又充满了慈爱。
林京山从所里出来,没有坐车,而是徒步往回走。
这些年,他已经养成了习惯,每天上下班都步行,说是锻炼身体,其实是有意地消除一些不好的影响。
免得又被人说成资本主义官僚作风。
刚走到胡同口,就听到里面传来孩童的笑声,他莞尔一笑,不禁加快了些脚步。
拐进来之后,就看见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骑着一辆二八大杠,歪歪扭扭地在胡同里画着龙,车把扭来扭去的,嘴里还喊着“让一让让一让……”
可能二八大杠对于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有些大,她脚够不着踏板,只能把身子歇着,一脚踩在这边的踏板,另一脚从大梁下面伸过去蹬另一边的踏板。
这种骑法,用四九城的话来说叫“掏裆”。
“晓静,慢点!”林京山喊道。
小姑娘听见爸爸的声音,一紧张,车把一歪,连人带车就往墙上冲。林京山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车把,另一只手搂住了女儿的肩膀。
“跟你说了多少次,先刹闸,别光喊。”林京山把车扶正,捏了捏女儿的鼻子。
晓静咧嘴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炫耀道:“爸爸,我学会骑车了!”
“这叫什么学会,我看啊,分明是撞墙。”
“我又没撞上。”
晓静不服气,一抬腿从车上跳下来,把车往墙根一靠,“爸爸,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林京山看了看手表,四点半,平时他都是五点半才到家,今天确实早了一些。
“有好事。”他摸了摸女儿的头,“走,回家说。”
推开门,院子里洒满了金色的阳光。西屋的门开着,李素娟正坐在门口择韭菜,陈大山在旁边摆弄他的收音机。
老两口都七十多了,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头还好。陈大山耳朵有些背,收音机开得很大声,里面在播样板戏,咿咿呀呀的。
“爹,娘,我回来了。”林京山走过去。
李素娟抬起头,见是女婿回来了,笑着问了句:“今天怎么这么早?”
“有好消息,等灵儿回来一起说。”
陈大山从收音机后面探出头来,喊了一声:“什么?”耳朵背,听不清。
林京山凑过去,大声说:“有好消息!等灵儿回来再说!”
陈大山点了点头,又低头摆弄收音机去了。
林京山在东屋坐了一会儿,喝了一杯茶。西厢房里传来钢琴声,是晓华在练琴。
断断续续的,一会儿响一会儿停,像是在琢磨什么曲子。
这丫头今年二十五了,从小喜欢文艺,这些年学校停了课,别的孩子到处跑着玩儿,她倒是没耽误,天天在家练琴、画画。
后来到了年龄,林京山舍不得闺女上山下乡,就动用了一些关系,把她安排进了粮食局。
五点刚过,陈灵就回来了,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列宁装,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包,一颦一笑都透着股成熟的美艳。
都说岁月不败美人,这句话在陈灵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山哥,你今天怎么这么早?”陈灵进屋,看见林京山坐在炕沿上,有些意外。
林京山站起来,接过她的包:“等你呢。把晓华也叫过来,还有晓中,你给他打个电话,让他回来一趟。”
陈灵愣了一下:“什么事这么急?”
“好事。”林京山笑了。
陈灵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去西厢房叫晓华,又打了电话。晓中初中毕业后就去了纺织厂上班,后来年龄大了,家里住不开,就搬到了陈大山老两口的四合院。
晓中听说父亲有事宣布,二话没说就赶了回来。
六点,一家人齐了。
东屋的炕上,陈大山和李素娟坐一边,林京山和陈灵坐对面,晓中坐在炕沿上,晓华挨着晓静坐在椅子上。
晓静最小,挤在姐姐身边,两只大眼睛滴溜溜地转,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
“今天叫大家来,是要宣布一个重要消息。”
林京山环顾一圈,清了清嗓子,继续道,“今天上午开会,教育部门已经着手启动高等学校招生的工作了……”
“爸,您的意思是要恢复高考了吗?”
林京山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先反应过来的林晓中给打断了,他蹭地一下从炕沿跳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满是难以置信。
七年了,为了这个消息他整整等了七年。
林京山明白儿子的激动,拍了拍他的肩膀:“儿子,你说的没错。最迟一两天报纸上就回刊登。”
“爸,我也能考吗?”
晓华坐在椅子上,看了看哥哥,又看了看爸爸,眼眶里泪花打转,声音都有些颤抖。
“能,都能!”
林京山看着两个孩子,肯定的说道,“为了培养人才,此次高考,只要想考,就都能考。”
“太好了,终于能上大学了。”晓华一蹦老高,把靠在她身上的晓静差点给弄栽了。
陈灵坐在旁边,看着兴奋的儿女,眼泪已经掉了下来。这些年,吃穿上他们两口子没有亏待过孩子,只是在上学方面……
哎,大环境如此,谁也没有办法。
好在两个孩子也争气,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参与到乱七八糟的事情中去,一有时间,就捧着书本自学。
成绩怎么样不清楚,但知识掌握的不少。
李素娟也红了眼眶,嘴里念叨着“好,好”。陈大山没太听清,但看见大家都在高兴,也跟着笑了起来。
晓静最小,不太懂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是好事,拍着手说:“哥哥姐姐要上大学了!哥哥姐姐要上大学了!”
这一晚,一家人说了很久的话。林京山把报名条件、考试科目、录取办法……一一说给两个孩子听。
“爸,考试时间是十二月中,还有一个多月。”晓中算了一下时间,说道,“来得及。”
林京山点了点头:“这些年你们的学些没有停过,底子比大多数人都好,趁着这一个月的时间,把功课在系统的过一遍,该背的背,该练的练。有什么不懂的,问我。”
晓中和晓华对视一眼,都笑了。有一个什么都懂的爸爸,就是他们的底气。
从那天起,林家的节奏就变了。
晓中和晓华分分请了假,把一切事情都搁在了一边,每天的任务就是专心致志的复习功课。
晓中着重复习语文和政治,他数学和物理的底子很好,这些年跟在林京山身边耳濡目染,微积分、力学、电磁学……都学了不少,高中的内容对他来说并不难。
与哥哥恰恰相反,晓华的强项在语文和历史,数学是她的弱项。
不过她也不怕,有爸爸这个大科学家帮着复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一个月的时间很快过去,十二月十日,高考第一天,燕京的天气很冷,气温降到了零下十度,胡同口的积水都结了冰。
天还没亮,林京山就起来了。他到厨房热了牛奶,煮了鸡蛋,又蒸了一锅馒头。陈灵起来的时候,早餐已经摆好了。
“你怎么起这么早?”陈灵披着棉袄走出来。
“孩子考试,别晚了。”林京山把牛奶倒进搪瓷缸里,“你去叫他们。”
“嗯。”
一会儿的功夫,两个即将奔赴战场的年轻小将纷纷起了床,眼神里没有意思慵懒,反而透着股跃跃欲试。
“姐,你今天真好看。”晓静趴在炕沿上,歪着脑袋看正在梳头的晓华。
“吧唧。”
晓华在她娇嫩的小脸上亲了一口,笑道:“小嘴儿真甜,等姐姐考完试,带你去吃糖葫芦。”
“好!”
七点整,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早饭。晓中吃了两个馒头、一个鸡蛋、一碗小米粥。晓华只喝了半碗粥,一个鸡蛋,就说吃不下。
“不吃不行,上午要考三个小时呢。”林京山给她夹了一个馒头,“吃不下也得吃,硬塞也要塞。”
“哦!”
晓华咬着馒头,满脸被宠溺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