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早饭,林京山和铁牛一人骑一辆自行车,送两个孩子去考场。晓中的考场在四中,晓华的在师大附中,方向不同。铁牛送晓华,林京山送晓中。
一路上,林京山和晓中没有说话。风呼呼地吹,把两个人的脸都吹得通红。到了四中门口,门口已经围了很多人,有考生,有家长,熙熙攘攘的。晓中从车上跳下来,把书包背好。
“爸,我进去了。”
林京山看着儿子的脸,那张脸比自己年轻时候还英俊,棱角分明,眼睛里全是光。他伸手帮儿子整了整衣领,然后说:“去吧。好好考,别紧张。”
晓中点了点头,转身走进校门。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冲林京山笑了。
“爸,我等你那句话。”
林京山愣了一下:“什么话?”
“恭喜你,你被录取了。”
说完,晓中挥了挥手,大步走了进去。
林京山站在校门口,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嘴角浮起笑意。
这臭小子。
接下来三天,考试一场接一场。
语文、数学、物理、化学、政治,考完一门,晓中回家就对答案,对了就高兴,错了就懊恼。林京山也不说多,只是拍拍他的肩膀。
“考完了就别想了,准备下一门。”
晓华考完数学回来,眼圈红红的,说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出来。林京山看了那道题,是解析几何,确实有些难,超纲了。
“你前面都做完了吗?”
“做完了。”
“那就行了,这道题很多人做不出来,你前面的都对了,分数就不会低。”
晓华将信将疑,但心情好了一些。
十二月十三日下午,最后一门考完。
林京山在四中门口等着。看见晓中从校门里走出来,脚步轻快,脸上带着笑。他走到林京山面前,什么也没说,先伸出手来。林京山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手,握住了儿子的手。
“考完了?”
“考完了。”晓中说,“爸,我觉得还行。”
“那就好,走,回家,你妈包了饺子。”
回到家,陈灵已经包好了饺子,猪肉白菜馅的,皮薄馅大,煮了两锅。
这时,晓华也回来了,铁牛送回来的,脸上带着笑,显然考得不错。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陈大山和李素娟坐在上座,晓静坐在姐姐旁边,小嘴里塞了一个饺子,鼓鼓囊囊的。
“晓中,你觉得怎么样?”陈灵一边给大家盛饺子汤,一边问。
晓中放下筷子,想了想:“语文考得不错,作文写的《我在这战斗的一年里》,应该不差。
数学发挥正常,物理、化学、政治都还好,总体感觉问题不大。”
陈灵把饺子汤递过去,又看向了女儿,“晓华呢?”
晓华擦了擦嘴:“语文好,历史和地理也好。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出来,但前面应该还行。”
“能考上吗?”
“能。”
陈大山没听清大家在说什么,但他看着一家人笑呵呵的,也跟着笑。他端起酒杯,喝了口白酒,咂咂嘴,脸上满是皱纹的笑意。
李素娟拉着晓华的手,拍了拍,满脸欣慰:“好,好,我们家又要出两个大学生了。”
晓静眨着大眼睛,一会儿看看哥哥,一会儿看看姐姐,忽然说:“我也要上大学。”
林京山笑了,揉了揉她的小脑袋:“你才十二岁,上什么大学?”
“那我就快快长大。”
晓静撅着嘴,一副不服气的样子,顿时惹的众人哈哈大笑。
饭后,林京山把晓中和晓华叫到东屋,坐在炕沿上。
“既然都考完了,爸爸想问问你们,以后想干什么,想去哪所学校?”
晓中先开口:“爸,我想搞物理。”
“怎么个搞法?”
“我想去北大物理系,以后进科研院所。”
晓中看着林京山,眼神坚定,“这些年跟着您,我看了很多书。力学、电磁学、热学、量子力学,我都学了。我觉得物理是最根本的东西,把物理搞透了,什么导弹、卫星、飞机,都能搞明白。”
林京山看着他,心里有些恍惚,这孩子说话的样子,像极了自己年轻的事后。
“你对航空航天感兴趣?”
“是。”晓中点头,“特别是火箭和卫星。我想搞比东风五号飞得更远的东西。”
林京山笑了,眼里满是欣慰:“好!那就去搞,爸爸支持你。”
说完,他又转向晓华:“你呢?”
晓华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想了一会儿,才抬起头。
“爸,我想学音乐。”
她顿了顿,像是怕被否定,又补了一句:“我知道,搞音乐不如搞导弹对国家贡献大。但是……我从小就喜欢……”
林京山默默的听着,没有打断。
晓华以为他不同意,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要是您觉得不行,我也可以报别的……”
“谁说不行了?”
林京山打断她,语气里带着笑意,“我什么时候说不让你学音乐了?”
晓华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学音乐怎么不好了?”
林京山看着她,“国家需要搞导弹的,也需要搞音乐的。导弹搞好了,能保卫国家;音乐搞好了,能振奋人心。一样重要。”
“爸……”
晓华抹了一把眼泪,哭着哭着就笑了。
陈灵推门进来,看见女儿哭,以为出了什么事。林京山冲她摆了摆手,示意没事。陈灵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女儿,走过来,把晓华搂进怀里。
“别哭了,你爸同意你学音乐了。”
“我知道,我就是……”晓华埋在母亲怀里,声音闷闷的,“我就是高兴。”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洒下一片银白。
林京山坐在炕沿上,看着妻子和女儿拥抱,看着儿子站在窗前望着月亮,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满足。
这些年,外面的世界风风雨雨,他的小家却始终温暖如初。
晓中在北大学物理,以后搞航天。晓华去央音学音乐,以后搞作曲。晓静还小,但看她那机灵劲儿,将来也差不了。
三个孩子,三条不同的路。但无论哪条路,只要他们喜欢,只要他们不放弃,就一定能走得很远。
“爸。”晓中忽然转过身,看着他。
“嗯?”
“我想跟您学怎么造卫星。”
林京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等你考上北大,先把理论基础打好。卫星的事,以后再说。”
晓中点了点头,笑了。
夜深了。陈大山和李素娟回了西屋,晓中回了自己住的老房子,晓华和晓静在西厢房说悄悄话。东屋里,只剩下林京山和陈灵。
陈灵靠在炕头的被垛上,手里织着一件毛衣,毛衣是给晓静织的,小姑娘长得快,去年的衣服已经小了。林京山坐在炕沿上,点了一支烟。
“山哥,你说,晓中和晓华能考上吗?”陈灵轻声问。
林京山吐出一口烟:“能。”
“你怎么这么肯定?”
“因为他们是我林京山的孩子。”林京山笑了,“虎父无犬子。”
陈灵白了他一眼,自己也笑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地面上,像铺了一层银子。远处的胡同里,偶尔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又归于寂静。
一九七七年,来了,又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