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八年二月，春节刚过。
燕京的冬天还没有走的意思，胡同里的积雪化了冻、冻了化，路面结了一层镜面似的冰，走路要小心翼翼，稍不留神就是一个跟头。
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几只麻雀缩在树杈上，羽毛蓬松着，像一个个小绒球，林京山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正在扫昨夜被风吹落的枯枝。
自从晓静学会骑自行车后，院子里就不敢留杂物了，生怕她哪天心血来潮又在院子里画龙。
“爸，妈。”
就在这时，晓中推门进来，他穿着一件洗的发白的军大衣，手里提着一个篮子，进门就喊，“我买了早点，快点趁热吃。”
陈灵从厨房出来，接过提篮，拍了拍儿子身上的寒气，“你吃了没有？”
“吃了，在摊子上吃的。”晓中咧嘴一笑。
“那行，去西屋叫姥姥姥爷吃饭了。”陈灵吩咐一句转身又进了厨房。
“哎。”
晓中从屋里出来，看见父亲还在树底下扫落叶，笑着走了过去：“爸，我来吧。”
林京山看了儿子一眼，把手里的扫帚递给他，直起身后，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了一支，心不在焉地盯着大门口。
晓中看了父亲两眼，哑然一笑：“爸，您就放心吧，我同学考的分数没有我高都已经收到录取通知书了，您儿子肯定能考上的。”
林京山白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这些年，他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也不知道怎么的，这两天总是心不在焉。
两个孩子的估分成绩很好，按理说，录取通知书早就应该到了，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迟迟没有消息。
难道是卡在政审了？
也不应该啊，他们家的成分干净的就像一张白纸，怎么也不可能在这个环节出问题呢……
正在瞎想，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自行车铃铛的声音，伴随着还有邮递员那似乎能穿透胡同的喊声：“林晓中、林晓华，挂号信，出来取一下……”
“蹭！”
“啪嗒！”
听到声音，晓中就像一阵风一样，放下扫帚就跑了出去，片刻功夫笑容满面的又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两封大号的挂号信。
“爸，来了，录取通知书来了。”
他兴奋地举在手里，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了进来，堂屋里正准备吃饭的家人闻声也跑了出来。
晓华冲在最前面，语气急切：“哥，有我的吗？”
“有！有！”
“耶！”
晓华一蹦老高，马尾在头上一甩，就像一匹欢快的马儿，瞬间就奔到了父亲身边。
林京山接过信封，看着上面“燕京大学”、“中央音乐学院”的标识，心里总算松了口气。
他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女儿，两人眼睛都亮的惊人。
“你们两个自己拆。”林京山笑笑，把信封分别递给两人。
哥俩也不客气，快速撕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张纸，展开，目光一行一行地扫了过去。
这一刻，院子里安静极了，仿佛连风都停了。
“爸，我被录取了，燕京大学物理系。”
“我也是，我也被中央音乐学院作曲系录取了。”
“好！好！”
陈灵穿着围裙，抹了抹眼角，真心为两个孩子感到高兴，25岁，她的一双儿女终于能上大学了。
林家出了两个大学生的事情不胫而走，一时传为佳话，被很多家长拿来教育子女。
林晓中和林晓华也成了大家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
转眼半年过去，时间来到了九月，大一的新学期又要开始了。
建国门胡同里的老槐树叶子开始泛黄，一串串扁豆似的果实挂在枝头，在秋风中轻轻摇晃。
晓中早在八月底就回了学校，走的时候带走了两大瓶陈灵做的炸酱，说宿舍的同学都馋这一口。
晓华也走了，带走了她的小提琴和一大摞五线谱纸，说是要参加一个作曲比赛，暑假里写了一首钢琴曲，也还要再改改。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陈灵下班回来，有时候会在院子里站一会儿，看着空荡荡的东厢房，发一会儿呆。
“别想了，孩子大了，该飞了。”林京山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
“我知道。”陈灵叹了口气，“就是觉得屋里太静了。”
林京山笑了笑，没说话。
九月中旬的一个上午，林京山在所里开了一个扩大会。会议室里坐满了人，不光有钱师道、于民、路远九这些老面孔，还有几个新提拔起来的年轻人，三十出头，正是干事的好年纪。
会议室的墙上挂满了图表——东风五号的剖面图、星河卫星的轨道图、反导系统的原理图、还有一张大大的“一九七八—一九八五年科研规划”。
林京山站在前面，开门见山：“今天的会，主要两件事。第一，总结过去十年的工作；第二，讨论下一步怎么走。老钱，你先来。”
钱师道站起来，走到墙边，指着东风五号的剖面图。
“东风五号，一九七一年定型，一九七三年正式列装。到现在，已经生产了六个批次，交付部队一百四十余枚。射程一万两千公里，命中精度六百米，液体燃料，地下井发射……”
他先是介绍了一下目前东风五目前的状态，然后话锋一转：
“下一步，东风五号的改进型，也就是东风五号甲。主要改进方向：射程增加到一万五千公里，命中精度提高到三百米，发射方式从地下井改为机动发射，提高生存能力。目前，方案已经通过论证，进入工程研制阶段。”
林京山点了点头。“进度呢？”
“如果一切顺利，一九八二年首飞。”
“好。”
接下来是路远九，他站起来，走到卫星轨道图前。
“星河系统，二十四颗导航卫星全部在轨，全球覆盖，定位精度十米。去年，该系统已经正式交付海军和空军使用。舰艇在大洋上的定位误差不超过二百米，飞机在远海飞行可以不再依赖地面导航台。”
说完，他转过身，看向林京山。
“院长，星河系统虽然好用，但毕竟是第一代，不能实时显示，我建议，立即启动第二代导航卫星‘北斗’的研制工作。”
“批准。”林京山没有过多犹豫，直接大手一挥准了他的申请。
“谢谢院长。”
路远九眼睛先是一亮，随即似乎想到什么又暗淡了下去，最后，他咬了咬牙，说道：“不过，院长，要想在技术上突破，经费……”
“经费的事情我来解决。”
林京山打断他，“你只管把方案拿出来就行，其他的不用管。”
“是。”
路远九汇报完，于民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