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日后,药尘国西南七郡,平阳郡。
作为西南七郡中,目前仅存的的金丹家族,王家的驻地坐落于一片山水环绕的灵秀之地。
族地外围,淡青色的防护光罩日夜流转,将内部连绵的殿宇楼阁与灵田药圃守护其中。
光罩之外,是一片开阔的平野。
此刻,在这平野通往王家正门的道路上,以一位身着华美锦袍的老者为首,十余名衣着整齐、气息均在筑基期的王家长老,正肃然列队,目光齐刷刷地望向西北方向的天空。
老者正是王家如今的太上长老,金丹中期修士,王光庭。
他看似平静地站在原地,双手拢在袖中,但微微抿起的唇角,以及那双不时扫过天际、隐含焦灼的眼眸,却出卖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身后的十余位筑基长老,更是有人忍不住稍稍变换站姿,缓解长时间肃立带来的僵硬,彼此交换的眼神中也带着难以掩饰的忧虑与期盼。
他们在等人。
等一位从药尘宗山门而来,足以决定王家乃至整个西南七郡无数生灵命运的大人物。
从接到宗门传讯,得知将有元婴真君亲临调查韩李、两家惨案并庇护剩余家族的那一刻起,整个王家上下便紧绷了起来。
王光庭更是亲自下令,动员全族,以最高规格准备迎接,他自己更是带着族中最核心的一批长老,提前数日便来到这驻地之外恭候。
第一日,从清晨天色微明等到日头西斜,又等到夜幕彻底降临,却依旧不见任何遁光踪迹。
第两日,同样如此。
到了第三日,从午后开始,担忧、焦虑,悄然在等待的队伍中弥漫开来。
连续三日不眠不休、全神贯注地肃立恭候,对于这些筑基长老而言肉身负担虽不算大,但是精神负担还是不小的。
毕竟那种悬而不决、命运系于他人之手的被动感,会在漫长无声的等待中被不断放大,啃噬着众人的心防。
终于,有人按捺不住了。
此人名叫王真樊,看上去约莫三十许人,面容带着几分年轻人特有的锐气,修为赫然已至筑基初期。
他是王家这一代天赋最为出众的弟子,修行进境极快,深得王光庭的喜爱与看重,平日里在族中也颇有地位,养成了几分心高气傲的脾性。
他悄悄挪动脚步,凑到王光庭身侧,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叔祖,您已在此连续等候三日,不如……您先回族内静室稍作歇息,调养精神。”
“此地有侄孙与诸位叔伯在此守候,一旦有动静,侄孙立刻传讯告知,绝不敢有丝毫延误。”
他这番话表面是关心长辈,实则自己心中早已不耐。
他暗忖着,只要叔祖一走,凭自己在族中的受宠程度,随便找个由头,便可脱身离去。
届时其他长老即便心中不满,难道还敢强行阻拦他不成?
然而,王光庭的反应,却完全超出了王真樊的预料。
只见王光庭缓缓转过头,目光并非往日的温和与纵容,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与严厉。
他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都什么时候了?宗门真君将至,关乎我王家生死存亡,你身为族中栋梁,不思自省,严阵以待,居然还有偷懒耍滑的心思?”
他略微停顿,目光扫过王真樊瞬间变得苍白的脸,语气愈发沉痛:“看来,果真是我平日太过娇纵于你,竟让你失了分寸,忘了眼下是何等局面!”
“叔祖,侄孙不敢!侄孙绝无此意!”王真樊被这突如其来的严厉斥责骇得魂飞魄散,膝盖一软,“噗通”一声直接跪倒在地,额头紧紧抵在冰凉的泥土地上,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他万万没想到,一向对自己宠爱有加的叔祖,竟会在如此多族人面前,毫不留情地揭穿他的小心思,并给予如此重斥。
巨大的羞耻与惶恐瞬间淹没了他,让他浑身发冷,不敢抬头。
王光庭看着跪伏在地的王真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有失望,有痛心,但更多的是一种在巨大压力下必须维持的绝对威严。
他正欲再开口,借此事敲打全族,令所有人收起不该有的心思。
就在此时,一股威压,毫无征兆地自极高远的东北天际,轰然降临!
这威压如同静谧深海中无声漫涨的潮汐,初时不觉,待到感知时,已然充斥了整片天地,笼罩了下方所有人的心神。
刹那间,平野上所有声音消失了。
风声、虫鸣、乃至众人细微的呼吸声,仿佛都被这股无形的威压强行按灭。
王光庭猛地抬头,脸上疲惫与怒意瞬间被无边的敬畏与激动取代。
他身后,所有王家长老,包括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王真樊,都下意识地仰首,望向威压传来的方向。
只见西北天际的云层,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粗暴地撕开一道裂口。
下一瞬,一道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青色影子,如同撕破苍穹的闪电,自那云层裂口中疾掠而出,向着王家驻地方向,风驰电掣般飞来!
其速之快,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模糊的青色惊鸿残影!
那是一条蛟龙!
一条体长一百五十丈、通体覆盖着青色鳞甲的青蛟!
其三阶妖王的恐怖威压,混合着蛟龙血脉自带的威压,肆无忌惮地铺洒开来,让下方所有筑基修士气血翻腾,几乎要忍不住匍匐在地。
而更让所有人心脏骤停的是,在那狰狞可怖的青色蛟龙之首,一道身影,正静静屹立。
那人身着蓝色法袍,衣袂在高速飞行带来的狂烈罡风中纹丝不动。
身形挺拔如松,负手而立,平静的目光俯瞰着下方越来越近的王家驻地与人群,仿佛脚下并非令人闻风丧胆的三阶蛟龙,而只是一级寻常的石阶。
来者,正是陆昭。
“是……是陆真君!是陆真君到了!”王光庭第一个回过神来,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变调,他猛地一挥袖袍,厉声低喝:“快!都快起身!整肃仪容!迎接真君!”
他看也不看还跪在地上的王真樊,直接一脚轻轻踢在他身侧,低斥道:“还跪着作甚!滚到后面去!莫要挡了真君法驾!丢人现眼的东西!”
王真樊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起身,也顾不得拍打身上尘土,低着头,满脸羞臊与后怕,慌忙退到了迎接队伍的最后方,竭力缩起身子,恨不得将自己藏起来。
此刻他心中那点傲气与不耐早已被碾得粉碎,只剩下无边的惶恐与对那位立于蛟首之上身影的无限敬畏。
其余王家长老也纷纷惊醒,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衣袍冠带,迅速按照修为、辈分重新列队,一个个挺直腰背,垂首敛目,连大气都不敢喘。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王家众人刚刚整顿好队伍的刹那,青色蛟龙已飞至平野上空,最终稳稳地悬停于离地约百丈的空中。
庞大的蛟躯带来的阴影,几乎将下方整个迎接队伍都笼罩其中,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虽稍稍收敛,但依旧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王光庭不敢有丝毫怠慢,上前三步,行了一个近乎九十度、无比郑重的大礼。
“王家王光庭,率阖族长老,恭迎陆真君法驾!”
“真君仙福永享,仙道长青!”
在他身后,十余位王家筑基长老齐刷刷躬身,声音汇聚成一片,在空旷的平野上回荡。
“恭迎陆真君法驾!”
“真君仙福永享,仙道长青!”
声浪之中,是毫不掩饰的敬畏、激动,以及绝处逢生般的庆幸。
陆昭立于青溟之首,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躬身行礼的众人,对于王家全族的恭迎,他并未多言,只是神色平淡地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得到陆昭的回应,王光庭心中巨石落地,连忙直起身,脸上堆满了最诚挚的笑容,再次拱手道:“真君远道而来,一路劳顿,实在辛苦。”
“晚辈已命人将族中灵气最充裕的洞府清扫整理出来,一应用具皆已换新,静候真君下榻。还请真君移步,稍作休息,缓释疲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