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言辞恳切,安排周到,将一个附属家族对宗门元婴真君的恭敬与侍奉之心,展现得淋漓尽致。
然而,陆昭并未接受这份安排。
他目光落在王光庭身上,直接开口道:“洞府就不必了。你将你所知的、关于韩家与李家之事,原原本本,与我分说清楚即可。”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每个人耳边响起。
王光庭闻言,心中微微一凛,不敢再提休息之事,连忙应道:“是,是!真君垂询,晚辈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此处非谈话之地,恐有疏漏。还请真君移步族内议事堂,晚辈定将所知一切,巨细靡遗,禀报真君。”
陆昭听完,略作沉吟。
他神识早已扫过王家驻地,确认并无异常,此刻立于野外谈话也确实不便。
于是,他点了点头,淡声道:“可。”
见陆昭应允,王光庭大喜,连忙侧身引路:“真君请随晚辈来。”
陆昭心念微动,脚下庞大的青溟发出一声低沉的轻吟,周身青光一闪,那长达一百五十丈的庞然蛟躯迅速缩小,化作一道青色流光,没入千华镜内。
收起青溟,陆昭身形飘然落下,轻轻踏足地面。
王光庭不敢走在陆昭前面,只是微微落后半个身位,在一旁引路。
其余王家长老则屏息静气,恭恭敬敬地跟在后方,队伍肃穆,向着王家驻地大门行去。
谁也没有注意到,或者说,此刻也无人有心去注意,在队伍末尾,那原本应该跟着众人一同返回族内的王真樊,不知何时,竟悄然脱离了队伍。
他趁着众人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陆昭身上,无暇他顾的时机,身形几个闪动,便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平野边缘的黑暗山林之中,转眼消失不见。
方才在众人面前被叔祖如此严厉训斥,几乎颜面扫地,王真樊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烦躁、羞愤与憋闷。
他只觉得族地之内气氛压抑,众人目光如刺,一刻也不想多待。
此刻他只想到一个无人之处,远离这些让他难堪的人和事,好好静一静,发泄心头郁气。
至于族中严令,所有族人不得擅离驻地……此刻早已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心中甚至带着一丝叛逆的念头:凭什么?我天赋最好,年纪轻轻便已筑基,未来金丹可期,难道真要像那些庸碌之辈一样,战战兢兢,连口大气都不敢喘?”
“真君来了又如何?难道还会时刻用神识监视每一个炼气、筑基的小修士不成?我不过离开片刻,散散心便回,能有何事?
抱着这种心思,王真樊将遁法催动到极致,向着远离王家驻地的深山疾驰而去。
夜风掠过耳畔,稍稍吹散了他心头的烦闷,却也让他的警惕之心,在烦躁情绪的冲刷下,降到了最低。
他丝毫没有察觉,就在他离开王家驻地约莫千余里,一双冰冷、死寂、仿佛没有任何人类情感的目光,已然自极暗处悄然亮起,无声无息地锁定了他。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漠然、空洞,深处却又似乎燃烧着某种扭曲而炽热的渴望。
王真樊依旧毫无所觉,他甚至在一处溪流边停下,愤愤地踢飞了一块石头,低声咒骂了几句,发泄着对叔祖、对家族、乃至对眼前这糟糕处境的不满。
就在他准备转身,换个方向再走走时,异变陡生!
他身侧丈许外,一只筋肉虬结、五指如钩的大手,毫无征兆地探出!
其速之快,超越了王真樊神识感应的极限!
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眼前一花,脖颈已被一只冰冷如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扼住!
沛然莫御的恐怖力量瞬间封禁了他全身法力,连自爆丹田或是神魂都无法做到。
“嗬……嗬……”王真樊双目暴凸,脸颊因窒息迅速涨红发紫,喉咙里只能发出模糊的嗬嗬声,无边的恐惧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了他的神魂。
他徒劳地挣扎,手脚踢打,却如同蚍蜉撼树,无法撼动那大手分毫。
紧接着,那只大手的主人,没有任何废话,扼住王真樊脖颈的大手微微调整,另一只手快如闪电,直接按在了王真樊的头顶天灵盖之上。
“玄阴搜魂。”
一个冰冷得不带丝毫情绪的词语,自那大手主人、一位身穿黑袍的男子口中吐出。
“不!”
王真樊神魂发出无声的绝望嘶吼。
下一刻,他只觉得自己的识海如同被一柄烧红的烙铁狠狠捅入!
难以形容的剧痛瞬间席卷了每一缕神魂念头,仿佛整个灵魂都被硬生生撕裂、粉碎!
过往的记忆、修行的感悟、家族的隐秘、乃至不久前迎接那位陆真君的画面……一切的一切,都不受控制地翻涌而出,被那只按在头顶的大手强行抽取、阅读!
这过程粗暴而短暂,不过两三个呼吸的时间。
但对于王真樊而言,却漫长得如同经历了千百次凌迟。
当那只手离开他头顶时,他眼中最后一点神采已然彻底涣散,瞳孔放大,只剩下无边的空洞与死寂。
口鼻耳中,缓缓渗出了暗红色的血迹,生机已绝。
黑袍中年男子随手一抛,如同丢弃一件再无价值的垃圾。
王真樊软绵绵的尸体划过一道弧线,“噗通”一声,砸落在乱石滩上,惊起几只夜栖的水鸟。
黑袍男子看都未看那尸体一眼,只是静静站在原地,那双冰冷的眼眸中,似乎有细微的波澜掠过,正在快速消化着刚刚搜魂得来的信息。
片刻之后,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山谷中轻轻响起。
“陆昭……水行元婴。”
“啧,没想到来的不是青木,居然是他……”
“也好。”
黑袍男子缓缓抬起自己那只刚刚施展搜魂的手掌。
“一个寿元将尽、气血衰败的朽木元婴……”
“与一个凝结不过数十载、气血旺盛的‘年轻’元婴……”
他微微偏头,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山峦,望向了王家驻地的方向,眼眸深处,那抹扭曲的炽热,再次浮现。
“本以为,最多只能收获一具勉强可用的‘老朽肉身’……”
“没想到,竟等来了一具……更具潜力的‘新躯’。”
“伪装得……还算不错。他们,果然都信了。”
“水行克制火行?呵……若非本座需要一具元婴修士的肉身,又岂会陪你们玩这‘火魔’的游戏?”
最后一句喃喃自语落下,黑袍男子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墨汁,开始缓缓变淡、模糊。
山谷中的风依旧在吹,溪水潺潺,虫鸣再起,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只有乱石滩上,那具渐渐冰冷的王家子弟尸体,证明着方才那短暂而残酷的一幕,并非幻觉。
黑袍,或者说,那真正的、自称为“本座”的存在,已然消失。
但其投向王家驻地方向的那道目光,却仿佛化作了无形的蛛丝,为这片本就阴云密布的土地,更添上了一层诡谲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