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木云清此言,陆昭长身而起,步履平稳地向着洞府之外行去。
府门外的庭院中,木云清已然垂手侍立,见陆昭身影出现,立刻上前深深躬身一礼。
“前辈,阴槐师叔已在议事堂恭候,请随晚辈来。”木云清侧身引路,声音比传讯时更压低了些。
陆昭神色平淡,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这处位于灵脉节点的幽静洞府,向着仙城核心区域那座最为恢弘的建筑——“议事堂”行去。
不过片刻,一座以灰黑色巨石垒砌的殿宇便出现在眼前。
殿宇通体散发着沉稳、厚重的气息,檐角飞翘,即便在经历“幽河”冲击后,主体结构依旧完好。
此处正是幽河仙城处理重大事务、接待贵宾的核心所在。
木云清对守卫在两侧的甲士略一示意,那两扇沉重的大门便无声地向内滑开。
他再次对陆昭躬身:“前辈,师叔就在堂内,晚辈职责所在,不便入内,还请前辈自便。”
陆昭未多言,举步迈入议事堂中。
堂内空间极为开阔,陈设古朴大气,两侧各有数张宽大的紫檀木椅,此刻却空无一人。
唯有大堂最深处,主位之旁,一张椅子上,静静坐着一位身影。
陆昭目光落在那身影上,心中倒是掠过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讶异。
那是一位老妇人。
她身形颇为瘦小,裹在一件毫不起眼的深灰色布袍中,花白的头发在脑后简单挽成一个髻,以一根看似寻常的乌木簪子固定。
面容苍老,皮肤松弛,唯有一双眼睛,此刻正平静地望过来,仿佛能洞彻人心,与那衰老的外表格格不入。
她手中拄着一根如同老树根般的褐色拐杖,其上灵气流转不息,显然是件品阶不低的法宝。
不过,当陆昭见到那阴槐真君的第一眼,心中却感到些许意外,并非“阴槐真君”是位女修——修仙界中高阶女修比比皆是——而是其容貌。
高阶修士,尤其是凝聚元婴之后,维持容貌不老,并非什么难事。
许多男修呈现中年乃至老年样貌,多半是个人心性使然,觉得无需在意外表。
而女性修士,因天性或其他缘由,绝大多数都会选择维持较为年轻的容颜,像眼前这般如同凡俗耄耋老妇模样的,陆昭修行至今,确属罕见。
“要么是所修功法特异,导致形貌如此;要么……便是其道心坚凝远超常人,早已不在意这副表象了。”陆昭心中念头一闪而过,脚下步伐却未停,依旧从容地向堂内走去。
那老妇人见陆昭进来,缓缓站起身来。
“老身阴槐,忝为南木宗太上长老。道友便是木师侄口中,救我幽河仙城数十万生灵于覆灭之际的道友吧?”阴槐真君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低沉。
“道友义举,老身代南木宗,代这满城生灵,谢过道友救命大恩。”说着,她双手扶杖,对着陆昭,微微欠身,行了一礼。
陆昭脚步停在丈许之外,拱手还了一礼,语气平静:“阴槐道友言重了。陆某途径此地,恰逢其会,出手不过是顺势而为,当不得如此大礼。道友请坐。”
两人重新落座,陆昭坐在了阴槐真君左侧相邻的椅子上。
简单的寒暄与致谢过后,场中出现了片刻的寂静。
元婴修士之间,若非至交,通常并无太多闲话可聊,尤其双方此前素未谋面。
陆昭没有绕圈子的习惯,略一沉吟,便直接切入正题。
他目光转向阴槐真君,开门见山道:“阴槐道友,想必木、吴两位小友已向道友说明情况。”
“陆某并非淮阴修士,此次只是偶然游历路过此地,却不想撞见了那被称为‘天灾’的‘幽河’。此物诡谲强大,手段莫测,陆某虽将其击退,却也心生疑惑。”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曾询问木、吴两位小友,然他们虽知‘幽河’乃三大天灾之一,对其具体根脚来历,却知之不详,多为流传之传闻。”
“道友乃南木宗太上长老,修行日久,对此地隐秘了解必远超晚辈。不知可否为陆某解惑,这‘幽河’究竟是何来历?其根源又在何处?”
听到陆昭直接询问“幽河”根底,阴槐真眼眸中,掠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
她沉默了片刻,握着拐杖的枯瘦手指微微收紧了些,才缓缓开口。
“陆道友快人快语,老身也不虚言敷衍。关于这‘幽河’的具体底细,莫说老身,便是放眼整个淮阴十六国,恐怕也无一人能真正说得清楚。”
“它存世太久,许多关键记载早已湮灭在漫长岁月之中。”
她话锋微转,带着一种悠远的意味:“不过,我淮阴之地的元婴修士之间,倒有一个流传颇广的推测。这推测,与一场大战有关。”
“大战?”陆昭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动。
“不错。”阴槐真君颔首,目光仿佛穿透了议事堂厚重的墙壁,望向了无尽遥远的过去。“根据一些典籍碎片,以及某些发现的古老痕迹推测,大约在数万载以前,我淮阴地域,并非如今日这般阴气沉积。”
“那时,此地或许也曾山明水秀,灵气中正。然而,一场惨烈到无法想象的大战于此爆发。交战双方的层次……极高。”她刻意加重了最后两字的读音。
“大战的结果,无人知晓。或许一方陨落,或许两败俱伤。但大战造成的后果,却遗留了下来,并且持续影响了后世数万年——浩瀚如海的阴气、死气、怨念、残魂,因那场大战而被彻底固化在了这片土地的地脉之中,再也无法复归原本。”
“这或许就是淮阴十六国为何阴气浓郁、易生鬼物、僵尸的根本原因。”
“而那‘幽河’……”阴槐真君的声音愈发低沉,“有先辈曾大胆猜测,其很可能便是那场远古大战后,残留的阴死怨气与无尽残魂,在漫长岁月中,受此地特殊环境滋养,逐渐孕育出的一丝朦胧‘集体意识’?”
“它无形无质,遵循着某种吞噬生灵、壮大自身的本能,巡游于这片被它视为‘故土’或‘猎场’的阴气之地。因其形态如河,行踪如幽,故被称作‘幽河’。”
改变一方广袤地域持续数万年的环境根基?
陆昭听得心头一跳。
这绝非元婴层次修士斗法能造成的景象。
元婴修士移山倒海、短时间内改变局部地貌天气不难,但要如此持久地扭曲一方天地的根本属性,使其历经数万载沧桑而不复……这显然已触及更高的层面。
“化神天君……”一个令人心悸的念头划过陆昭脑海。
但他面色沉静,并未将这个猜测问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