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张献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他低着头,胸膛微微起伏,显示出内心剧烈的挣扎。
半刻钟后,张献缓缓抬起头,谨慎地开口问道:“前辈……晚辈能问一下,您说的那‘彻底解决’的办法,具体是什么吗?这过程……对嫣儿可有危险?”
听到张献的询问,陆昭神色未变,仿佛早料到对方会有此一问。
“倒也谈不上危险。”陆昭开口,“方法说来并不复杂,乃是让你女儿修炼一门特殊的灵体类秘术。”
他略微一顿,继续说道:“此秘术自带控制灵体的法门。”
“只要她能依诀修至一定层次,应当便能藉此法门,初步掌控自身道体,从而从根源上解决问题,而非依赖外物镇压。”
然而,陆昭话锋微转,语气中多了几分审慎:“不过,有两点需提前言明。”
“其一,此法门终究是后天修炼的灵体控制之术。”
“我只能推测此法有效,却无法百分之百断定。”
“其二,”陆昭的目光扫过一旁安静聆听的张嫣,“修炼此术,需她自身努力与悟性。”
“我能引导入门,传授法诀,但最终能修至何等地步,能否成功控制道体,皆看她自身。”
陆昭所言的办法,正是源自他自身修炼至第七层圆满的《千水灵体》。
他已察觉,创立此术的天一真君,其根本立意,绝非仅仅造就一门强大的后天灵体。
那秘术层层递进的修炼要旨,尤其是最终数重所指向的玄奥变化,隐隐透出一股模仿传说水行道体的意韵。
说得更直白些,《千水灵体》的终极设想,便是让修炼者通过后天努力,不断淬炼己身,无限向着传说中的“水行道体”靠近!
这从张嫣初次见面便敏锐感觉到陆昭身上有与她“相似的味道”一事,便是一个绝佳的侧证。
陆昭在水行一道的“特质”上,确实已触摸到了某种极高的边界,与真正的道体雏形产生了微妙的共鸣。
既是以后天之法,那么《千水灵体》秘术中,自然包含了如何掌控灵体力量的专门法门。
这些法门,本就是为控制“类道体”力量而设。
陆昭据此推断,只要张嫣能将《千水灵体》修炼到足够高的层次,便有很大可能,能够借用秘术中的控制法门,来初步约束她那因“残缺”而失控的道体雏形。
这,便是他提出的“第二条路”的根基所在。
张献听完陆昭的解释,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脸上凝重之色稍缓。
若只是修炼一门秘术尝试控制,听起来确实没有多少风险。
即便最终证明此法对道体控制效果有限,无非是退而求其次,再恳求前辈赐予部分鲛人纱,延续之前“镇压”的老路。
他相信,以这位陆前辈展现出的气度与对嫣儿资质的认可,届时应不至于拒绝。
念及此处,张献心中已有了决断。
他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坚定,对着陆昭深深一揖:“前辈深思熟虑,为小女考量周全。晚辈……选择第二条路!恳请前辈施以援手,救小女脱离苦海!”
陆昭微微颔首,对张献的选择并不意外。
但凡有一线彻底解决问题的希望,任何一位父亲都不会甘心只选择拖延。
“既已决定,那便事不宜迟。”陆昭说着,目光转向一直乖巧站在旁边的小女孩。
他脸上的线条略微柔和了些,语气也放得更加平缓,对着张嫣道:“嫣儿,稍后我会传授你一门修炼的法诀。”
“这法诀有些特别,你起初或许不能完全明白其中所有的道理,但你无需慌张,也不必强求立刻理解通透。”
“最重要的是,你要仔细记下运转的路径,然后,跟随我神识的引导,尝试着去运转它。听明白了吗?”
陆昭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和善耐心。
面对这可能是此界唯一可见的“道体”,即便是他,也不由得多了几分温和。
张嫣眨了眨清澈的大眼睛,看了看父亲鼓励的眼神,又看向陆昭,小脸上露出认真的神色,用力点了点头:“嗯!嫣儿听明白了,叔叔。嫣儿会好好记,跟着叔叔教的做。”
“好。”
陆昭不再多言,心念微动,一缕神识之力已然分出,化作一道无形的桥梁,轻轻连接了张嫣的眉心。
下一刻,关于《千水灵体》第一重、第二重乃至第三重的完整修炼口诀、行气路线,平稳地注入张嫣的识海。
为了避免信息冲击过大,陆昭刻意控制了传递的速度,确保张嫣能够从容接收。
张嫣先是微微一愣,随即闭上了眼睛,小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茫然,迅速转变为一种奇异的专注。
道体雏形赋予她的,不仅仅是与大道亲近的特质,更有远超常人的悟性与神魂包容性。
晦涩的功法口诀、复杂的行气路线,在她感知中,仿佛并非完全陌生,隐隐有种“本该如此”的熟悉感。
待得传功完毕,陆昭收回神识,温声道:“口诀与路径可都记下了?若有模糊之处,可再问我。”
张嫣缓缓睁开眼,点头,脆生生道:“回叔叔,嫣儿都记下了。”语气竟颇为肯定。
“甚好。”陆昭眼中掠过一丝赞许,“接下来,静心凝神,抱元守一。”
“我会以神识为引,按照方才记下的路径,运转第一个周天。你只需放松身心,仔细感受那气息流动的感觉,切莫抗拒,也莫要自行其是。”
“是,叔叔。”张嫣立刻乖巧地盘膝坐下,虽然姿势因年幼和体弱稍显稚嫩,但那份认真专注的态度,已初具修士风范。
陆昭不再耽搁,再次探出一缕远比之前更加细微的神识,小心翼翼地从张嫣的手太阴肺经的起始穴“中府穴”探入,精准地捕捉到她体内那微弱却精纯无比的先天水行元气。
然后,这缕神识便如同最耐心的向导,牵引着这一丝元气,依照《千水灵体》第一重的行功路线,缓缓向前推进。
陆昭全神贯注,控制着神识牵引的速度与力度。
他并未如常人修炼《千水灵体》第一重时那样,为张嫣准备任何一阶灵水辅助。
原因很简单,他推测张嫣的修炼,可能与常人截然不同。
常人修炼《千水灵体》,本质是以秘法为引,炼化吸收契合的灵水,以此灵水精华逐步洗炼、改造自身体质,向“水行灵体”转化。
这是一个“从无到有”、“后天塑造”的过程,耗时长久,且每一重都需相应品阶的灵水作为“资粮”与“引子”。
但张嫣不同。
她本身就是“水行道体”的雏形,其躯体从生命孕育之初,便已达到了《千水灵体》设想中的终极形态。
她体内先天蕴含的水行大道灵韵,其层次与精纯度,远超任何人为炼化吸收的灵水。
对她而言,修炼《千水灵体》,或许更像是一种“唤醒”与“掌控”的练习——唤醒这具身体本就拥有的力量,学习运用秘术中的法门,去掌控这些力量。
她需要的,或许并非“外来的资粮”,而是“内在的钥匙”。
那《千水灵体》的功法,正是这把可能适配的钥匙。
因此,陆昭判断,她修炼此术,很可能无需外物灵水辅助,其进程也会与常人迥异。
果然,接下来的情形,印证了陆昭的推测。
在陆昭神识的牵引下,张嫣体内那一丝元气,沿着第一重的行功路线运行得异常顺畅。
她的经脉仿佛早已为这种运行模式做好了准备,几乎没有任何滞涩。
元气流过,不仅未像常人初修时那般感到胀痛或冰冷,反而有种如鱼得水般的欢畅。
一个周天,两个周天,三个周天……
行功速度平稳而坚定。
陆昭能清晰地“看”到,随着功法运转,张嫣苍白的小脸上,渐渐浮现出一层极淡的水润光泽。
她周身那原本因灵气倒灌冲突而显得有些虚浮紊乱的微弱气息,开始以一种缓慢但清晰可辨的速度,变得平稳。
更奇妙的是,那块悬浮在她丹田的幽澜寒玉,其散发的屏障波动,似乎也因她体内气息的变化,而略微稳定了一丝。
时间在专注的引导与修炼中悄然流逝。
仅仅过了约莫半日。
盘坐中的张嫣,周身气息骤然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一股仿佛初生溪流般的水行灵韵,自她体内自然散发而出,虽然极其微弱,却纯粹无比。
这灵韵一放即收,迅速内敛,归于平静。
张嫣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有些茫然地看了看自己的小手,又抬头望向陆昭,小声道:“叔叔……好像……运行的感觉,和您一开始教我时,有点不一样了?好像……更‘听话’了一些?”
陆昭收回引导的神识,眼中讶色终于无法完全掩藏。
他仔细感应了一下张嫣体内的状况,确认无疑——《千水灵体》第一重,圆满了。
半日。
从毫无基础,到第一重圆满。
饶是陆昭心志坚毅,见多识广,此刻心中也忍不住闪过一丝恍惚。
他回想起自己当年修炼《千水灵体》第一重时的情形。
那时他已然筑基,修为眼界远超现在的张嫣,更是准备了不少的一阶灵水,即便如此,也将近耗费了三个多月的时间,才将第一重修至圆满。
而张嫣,仅仅半日。
这其中的差距,已非“天赋异禀”可以形容,简直是云泥之别。
不过,这震撼也仅仅持续了一瞬,陆昭便想通了其中关窍,心中不由慨叹:“不愧是传说中的水行道体……这已非‘修炼’,近乎‘本能苏醒’了。”
正如他先前所推测,张嫣的“修炼”,本质并非如常人般艰苦地“改造”,而是“道体雏形”在得到《千水灵体》这套可能适配的“控制程序”后,进行的“调试”。
那秘术的法诀与行功路线,对她而言,或许更像是一把钥匙,插入了一把本就与她无比契合、只是暂时找不到锁孔的锁。
一旦插入,轻轻一转,锁便自然开启。
“很好。”陆昭压下心中波澜,对张嫣点了点头,“感觉不同就对了,这说明你已初步掌握了这门法诀的运转。我们继续,尝试第二重。”
接下来的半个月时间,陆昭便暂居在这座简陋的庭院中,亲自引导张嫣修炼《千水灵体》。
过程顺利得令人咋舌。
第二重,耗时三日夜,圆满。
第三重,耗时十二日,圆满。
当张嫣将《千水灵体》第三重也修炼至圆满境界时,她周身散发出的那股清灵水韵已颇为明显,虽然依旧微弱,但已能收放由心。
更重要的是,她那原本苍白虚弱的气色,已大为改善,眼神愈发灵动有神。
是时候验证最关键的一步了。
陆昭让张嫣静心凝神,全力运转《千水灵体》第三重圆满后自然掌握的那部分控制法门,尝试去约束自身道体雏形那本能的、对外界水行灵气的吸力。
张嫣依言闭目,小脸上一片肃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