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后,玄风域北境,幽国。
一座重建不久的中型仙城内,城中央矗立着一栋五层高的酒楼,名为“听风阁”。
楼内装潢雅致,此时客人三三两两,颇显清静。
三楼靠窗的角落,一位身着朴素蓝袍的“年轻”男子独坐一桌,自斟自饮。
他桌上摆了几样灵肴小菜与一壶本地特产的“寒松酿”,但他却很少动筷,只是偶尔将目光投向窗外。
没错,此人正是陆昭。
自半年前离开西北诸国的碧霞宗,他一路疾行,穿越西北诸国、绝灵之地与中部诸国,再度踏入这片刚刚历经战火、百废待兴的北境。
此刻他坐在这里,并非出于闲情,而是另有缘由。
此刻,不远处,另一张桌边,三位筑基修士正推杯换盏,低声交谈。
他们声音虽轻,却一字不落地全进了陆昭耳中。
三人看起来像是相熟的好友。
坐在左侧的,是一位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筑基初期年轻男子,身着青色劲装,正说得兴起。
坐在他对面的,则是一位面容敦厚、蓄着短须的筑基中期中年修士。
而坐在主位的是一位气息最为沉凝、已达筑基后期的灰袍中年。
只听那筑基初期的年轻男子压低声音,开口道:“王道友,李道友,你们听说了吗?”
“最新的消息,玄宫那边,派了一位名为‘温天行’的元婴真君来咱们北境了!”
“如今就在幽阳郡的幽阳仙城内坐镇,说是要帮咱们北境处理青蛟一族入侵的后患,稳定局势呢!”
此言一出,那被称为“王道友”的筑基中期中年修士,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上露出一丝不以为然,声音略显沉闷地接口道:“闹得如此沸沸扬扬,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
“之前青蛟一族大军压境,冰天宗岌岌可危的时候,怎么没见到玄宫如此高调、如此及时地派人来?”
他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满,显然对玄宫此番行事颇有微词。
毕竟,北境修士在青蛟之乱中损失惨重,无数宗门、家族破灭,修士殒命,对未能得到强力外援的怨气,并非一时能消。
那位背对陆昭、筑基后期的“李道友”闻言,轻轻放下酒杯,摇了摇头:“王道友,话也不能如此绝对。”
“想当初青蛟势大,清虚剑宗覆灭,三阳观倒戈,致使北境局势崩坏。”
“玄宫援手虽迟,行事拖沓,却终究送来一批物资。”
“若非如此……上宗当年,恐怕未必能撑到那位神秘前辈横空出世、力挽狂澜之时。”
提到“那位神秘前辈”,筑基初期的年轻男子顿时眼睛一亮,脸上充满了好奇与向往,他转向李姓修士,问道:“对了,李道友!你林家乃是冰天宗的附属家族,消息灵通。”
“你可知道,那位一剑斩大妖王、幻海吞万军,救了冰天宗、也等于救了咱们整个北境的前辈,到底是何方神圣?”
“姓甚名谁?如今又在何处?”
年轻修士的问题,也问出了另外两人心中压抑许久的疑惑。
那位前辈的出手,太过震撼,太过传奇,几乎以一己之力逆转了北境的命运,其身份自然成了北境乃至整个玄风域修仙界最大的谜团与谈资。
然而,李姓修士听到此问,脸上却露出了苦笑。
他再次缓缓摇头,声音压低了些许,带着几分谨慎:“张贤弟,非是我卖关子,实在是无可奉告。”
“上宗对此事下了极为严厉的封口令,严禁任何弟子门人议论、打探、传播那位前辈的身份信息。”
“据说,连门内许多金丹长老,对此都知之甚少,或者即便知道些许,也绝不敢外传。”
“我家老祖虽在宗内有些地位,但也语焉不详,只叮嘱莫要多问,更莫要外传。”
“至于我……就更不可能知晓了。”
听到这个回答,被称为“张贤弟”的年轻筑基修士脸上涌起失望之色,用无比遗憾的语气叹道:“唉!那真是可惜了!”
“如此惊天动地的人物,若能知其名号,瞻仰其风采,该是何等幸事!如今却连一点确切消息都无,徒留传说……”
那王姓中年修士见话题又转到那位神秘前辈身上,便再次开口,将话题拉回现实:“好了好了,这种事情,终究离咱们太远了。”
“无论是玄宫来的那位真君,还是那位救了北境的前辈,都不是我等筑基修士能够触及的层面。”
“眼下,还是多想想如何在这战后之地,多寻些资源,方是正理。”
“来,喝酒喝酒!”
三人似乎也觉得再谈论下去无益,便重新举杯,话题转向了猎妖、探险或是哪家店铺收购材料价格更公道等更贴近他们自身生活的琐事上。
而此刻,角落里的陆昭,缓缓将杯中剩余的灵酒饮尽。
他之所以在此逗留,正是因为方才那三位筑基修士的对话——特别是开头关于“玄宫派温天行来北境”的消息。
没错,陆昭此番前来,便是为了确认“温天行是否真的来了北境”这个消息。
约莫一个月前,陆昭在从中部诸国前往北境的途中,偶然听到两名练气后期修士,在低声议论,说玄宫派了一位名叫“温天行”的元婴真君前来北境,处理青蛟之乱的后续事宜。
陆昭当时听闻,第一个念头便是“巧了”,然而,他稍一深想,便觉出不对。
玄宫作为玄风域最顶级的势力之一,必然是清楚自己与温天行之间的深厚交情的。
如今,他们将温天行派来北境,还将此事弄得似乎“人尽皆知”,连底层练气修士都有所耳闻……这显然不符合玄宫的行事风格。
那么,其真实意图,恐怕并不单纯是为了“处理北境后患”。
陆昭几乎瞬间便想通了关窍:玄宫这是在找他,但又找不到。
在“找不到”的情况下,玄宫便想出了这个办法:将他的至交好友温天行,派到北境,并且将这个消息有意无意地散播出去,搞得颇有些“路人皆知”的味道。
这无疑是在对他释放一个清晰的信号:陆昭,你的好友温天行来了,就在北境某地。
我们知道你可能会听到这个消息,如果你愿意见故人,便主动来找他吧。
这是一种无奈之下的“阳谋”,带着几分坦诚,也带着几分试探。
“玄宫……倒是打得好算盘。”陆昭当时心中暗忖。
对于玄宫这种带着明显目的性、利用他与温天行交情的做法,陆昭倒也没有产生太多的排斥或恶感。
他明白玄宫的心思,面对自己这样一个突然冒出、实力深不可测、且与玄风域各方势力似乎都没有太深羁绊的“变量”,任何顶级势力都会感到不安,都会想方设法弄清其意图和动向。
玄宫选择用这种相对温和、间接的方式,通过温天行来接触、试探,已经算是相当客气和讲究策略了。
更何况,在离开玄风域、返回中域之前,若能见一见温天行这位三百多年未见的至交好友,对陆昭而言,本身也是一件值得期待和欣喜的事。
他修道数百载,真正的朋友屈指可数,温天行绝对是其中最为重要的一位。
这份情谊,并不会因为玄宫的些许算计而变质。
至于玄宫想通过温天行探寻的,无非就是自己接下来的打算:
是否会加入某个势力,或者干脆自己建立一个势力?
是否会影响到玄风域现有的格局,尤其是玄宫的地位?
对此,陆昭心知肚明,也并不怎么在意。
他本就无意在玄风域久留,更无兴趣介入此界域的势力纷争。
玄宫的担忧,对他而言,根本不成问题。
自然不会有被冒犯或算计的感觉,反而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感慨——实力到了某种层次,即便你想低调,也总会引来各方的关注与揣测。
不过,之前那两名练气修士所知有限,只模糊听说“温真君在北境”,却不清楚具体在哪。
于是,陆昭便一路行来,有意在一些修士聚集之地停留,听听消息。
这才有了方才在这座重建仙城酒楼内,“偶遇”那三位筑基修士交谈的一幕。
他们的对话,证实了陆昭的猜测。
温天行的确被派来了北境,而且其所在地点也明确了——幽国,幽阳郡,幽阳仙城。
“幽阳郡么……”陆昭放下酒杯,脑海中浮现出北境的大致地图,幽阳郡位于幽国东部,距离葬魂渊不算太远。
“温兄,三百多年不见,不知你是否安好,修为又精进到何等地步了。”陆昭低声自语,平静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真切的笑意与期待。
三百多年光阴,对元婴修士而言不算太长,但也足以发生许多事情。
不知这位故友,如今是何等风采。
下一刻,陆昭不再迟疑,从怀中取出几块下品灵石放在桌上,算作酒资,然后长身而起,向着酒楼楼梯口悠然行去。
走出“听风阁”,陆昭站在街边,目光似乎随意地扫过四周,然后身影微微一顿。
紧接着,他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原地。
……
三日之后,幽国,幽阳郡。
作为幽国东部第一大郡,幽阳郡在青蛟之乱中受损相对较轻,其郡城“幽阳仙城”更是保存较为完整,如今自然成了北境战后重要的修士聚集地与物资中转中心之一。
在仙城核心区域,坐落着数座专为高阶修士准备的顶级洞府。
此刻,其中一座灵气最为浓郁的洞府深处,一位身着长袍的年轻修士,正盘膝坐于一方暖玉蒲团之上,双目微阖,周身气息圆融沉静,正进行着日常的吐纳。
此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面容英俊,即便静坐不动,也自有一股卓尔不群的气度。
其周身隐隐散发的灵压,赫然达到了元婴初期,而法力凝练,显然并非初入此境。
他,正是陆昭阔别三百余年的好友,温天行。
忽然,静室内用来示警的辅助阵法,其核心处镶嵌的一块淡青色晶石,极其轻微地闪烁了一下。
几乎在晶石闪烁的同一刹那,温天行闭合的双目骤然睁开!
但他眼中没有丝毫被惊扰的不悦或警惕,反而在微微一怔之后,随即绽放出一个笑容。
“好你个陆兄!”温天行开口,带着笑意,“既然都到了我这寒舍门外,还藏着掖着作甚?”
“难不成是嫌弃我这老朋友洞府简陋,连门都不愿进了?”
他的语气轻松调侃,仿佛在与极熟稔的朋友笑闹,丝毫没有面对一位实力可能远超自己的神秘强者的拘谨。
因为他知道,门外之人是谁,更知道他们之间的交情。
话音未落,静室中央,距离温天行身前约莫丈许之地,空气如同水波般轻轻荡漾了一下。
下一瞬,一道身着湛蓝长袍的身影,便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那里。
来人面容年轻,看起来与温天行年岁相仿,神色平静,嘴角亦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正饶有兴趣地看着蒲团上的温天行。
其正是陆昭。
“温兄此言差矣。”陆昭同样笑着开口,声音平和,“可不是我藏着掖着,是你玄宫想方设法,弄得北境几乎人尽皆知,说你温大真君在此坐镇,盼着我来寻。”
“我这不主动送上门来了,你倒还埋怨起我来了?”
“难不成,非得我敲锣打鼓,通报全城,说陆昭来访,你才觉得够隆重?”
陆昭这话,半是玩笑,半是点明。
他直接挑破了玄宫散播消息引他前来的意图,却也用这种调侃的方式,表明自己并未因此心生芥蒂。
此言一出,温天行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的笑容更盛,最后竟忍不住摇头失笑。
陆昭也笑了起来。
静室之内,方才那一点点因三百多年未见、实力地位变化而可能产生的微妙疏离感,在这相视一笑、互相调侃之间,顷刻间冰消瓦解,只剩下老友重逢的欣喜。
笑声渐歇,温天行从蒲团上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袍服,脸上的笑意稍稍收敛,但眼中的暖意未减。
他看向陆昭,语气变得相对庄重了一些,开口道:“陆兄,玩笑归玩笑。”
“接下来要问的这个问题,是我代宫内那几位老家伙问的。”
“他们并无恶意,也绝无对你指手画脚、探究隐私的不敬之意,纯粹是……嗯,位高权重者,难免想得多些,总想心里有个底。”
“希望陆兄莫要因此心生不快,看在我的薄面上,担待一二。”
温天行这番话,说得颇为诚恳,既表明了问题的来源,也解释了玄宫的动机,更提前表达了歉意并搬出了彼此的交情,可谓面面俱到,给足了陆昭面子,也将可能的不快消弭于无形。
陆昭闻言,点了点头,神色依旧平和。
他自然明白温天行的处境,也明白玄宫高层的顾虑。
以他如今的心境修为,还不至于因为这点小事动气。
“温兄放心,我明白。你但问无妨。”陆昭语气温和,给了好友一个明确的安抚信号。
见陆昭如此表态,温天行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散去。
他神色一正,直接问出了那个核心问题,也是玄宫最想知道的:“陆兄,不知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是计划开宗立派,建立一方势力,还是……有意回归故地,比如西北诸国的碧霞宗?”
问题很直接,指向也很明确。
开宗立派,意味着陆昭可能成为玄风域新的巨头,与现有势力产生利益交集或冲突。
回归碧霞宗,则意味着西北诸国格局可能剧变,甚至影响整个玄风域的力量平衡。
无论哪种,玄宫都需要提前知晓,以便应对。
听到这个问题,陆昭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心中暗道一声:“果然如此。”
他几乎没有犹豫,便摇了摇头,用清晰肯定的语气回答道:“温兄,请转告宫内诸位,陆某并无此等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