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流逝,不知不觉间,义军离开金雷山已有一月有余。
这一日,当那片熟悉的山川地貌再次出现在视线尽头时,盘坐于青溟背脊上的陆昭,便明白大军已重新踏入了金鹏妖国的境内。
放眼望去,苍茫的大地依旧绵延起伏,与数月前离开时并无太大分别。
只是脚下的这片土地,如今已彻底归属于人族义军的掌控之中,沿途再不见任何一支妖族势力敢于露头,那些曾经依附于金翅雷鹏一族的妖族,此刻要么早已遁入蛮荒深处,要么便龟缩于某些偏僻角落不敢现身。
陆昭盘坐于青溟背上,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的山川,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他身后,李雪柔、张玄、祝炎、墨轩、白璃、月影六人各自催动遁光紧随其后,再之后,便是那近百万义军如同一条蜿蜒的巨龙般,浩浩荡荡地向着东方推进。
……
而就在陆昭率领义军重新踏入金鹏妖国境内的同一时刻,数百万里之外,苍幽界西北方那片终年笼罩着厚重黑水的广袤沼泽深处。
黑渊泽,黑水渊。
那扇漆黑的巨大石门之后,幽暗的石室之中,那头盘踞了近千年的庞然大物,再一次睁开了双眼。
这一次,那双漆黑如墨、深不见底的眼眸之中,再无半分方才醒来时的混沌与迟滞。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有不甘,有遗憾,有挣扎,但最终,都化作了一片沉甸甸的无奈。
那是一种说不尽的遗憾。
仿佛一个人耗尽了毕生心血去追逐某个遥不可及的梦,却在即将触及门槛的前一刻,被命运生生拽了回来,只能眼睁睁地望着那道门扉在眼前缓缓合拢。
那近千丈长的庞大蛟躯,在石室中微微颤动了一下,带起一阵低沉的骨骼摩擦声,如同沉寂了太久的山脉终于开始苏醒。
片刻之后,那道苍老而沙哑的声音,自那庞然大物体内响起。
“千年苦功……吾终究还是失败了。”
那声音顿了顿,带着一种仿佛认命般的平静,又带着一种不甘到极致后的麻木:“终究还是没能彻底炼化这鬼面蛟的血脉……看来,还是得走那条路了。”
它说到这里,再次停顿了一下,那双漆黑如渊的眼眸之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
“吾此生……注定是无缘成为天妖了。”
此言落下,石室之中重归寂静。
那庞大的黑蛟没有再开口,只是静静地盘踞在原地,仿佛在消化着什么。
然而,它的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了那一千一百年前的遥远岁月。
那时的它,不过是一头刚刚踏入四阶后期没多久的大妖王,气血鼎盛,意气风发。
而在它的带领之下,黑蛟一族的声势,也确实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鼎盛。
那一段岁月,黑蛟一族在苍幽界四大妖族之中,几乎是说一不二的存在。
其余三族,无论是冰风鸾、玄月狐,还是金翅雷鹏,在黑蛟一族面前,都不得不退避三舍。
那是一种近乎横扫的姿态,黑蛟一族的势力范围一度扩张到极北蛮荒的边缘,族中大妖王的数量也达到了历史之最。
可就在那段看似辉煌的岁月之中,它的内心,却始终不曾有过真正的喜悦。
原因也很简单,它发现自己此生几乎不可能突破到五阶天妖之境。
甚至,连修行到四阶巅峰的几率都不大。
四阶与五阶之间那道壁障,任凭它如何努力,如何苦修,都无法看到跨越的希望。
它试过无数种方法,精炼妖力、打磨神魂、探寻古法、参悟血脉传承……却没有任何一种能够让它看到跨越那道壁障的希望。
它不甘心,太不甘心了。
若是它天资平庸也就罢了,可它明明距离五阶天妖只有一步之遥,却偏偏被卡在了这一步。
这种不甘,如同一根刺,深深地扎在它的心间。
也就是从那时起,它开始频繁地深入蛮荒。
苍幽界之内,已没有多少能对它道途有所助益的灵物。
它只能将目光投向那片广阔的、充满了未知与危险的蛮荒深处。
刚开始的数十年间,它几乎一无所获。
蛮荒虽广,但真正对四阶后期大妖王突破境界有用的天材地宝,也是极为罕见之物。
它曾深入蛮荒数百万里,也曾踏入过那些连它都感到心悸的禁区,却始终未能找到对它道途有益的机缘。
但它并未气馁。
这一找,便是近百年。
百年光阴,对于凡人而言已是一世轮回,但对于一头四阶后期大妖王而言,却也不过是修行岁月中的一段插曲。
它就这样日复一日地,在蛮荒大地上寻觅着那虚无缥缈的机缘。
皇天不负苦心人。
近千年前的一日,它深入至黑蛟一族领地北方五百余万里外,一处极其荒僻的山谷之中。
那山谷终年被阴寒的雾气笼罩,草木不生,鸟兽绝迹。
它本只是路过,却在掠过谷地上空时,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残留妖气。
若非它神识远超常人,几乎就要与之擦肩而过。
然而,当它凝神细辨那妖气的属性时,瞳孔却骤然收缩。
那气息阴寒、幽冥,透着一种仿佛源自九幽深处的死寂。
那是……鬼面蛟的气息!
鬼面蛟,在蛟龙一族之中并不算多么强横的支脉,甚至算得上颇为偏门。
但此族蛟龙,却以体内阴煞之气的浓郁而闻名于蛟龙诸族之间。
它当时的第一反应,其实并未太过在意。
可鬼面蛟再罕见,对它的道途能有什么帮助?
然而,当它顺着那残留的气息追踪了一段距离之后,它的神色便逐渐变得凝重起来。
那鬼面蛟残留的气息之浓郁,远远超出了它最初的预判。
寻常鬼面蛟,即便修为相当,气息之中蕴含的阴煞之力也不过是稀松平常。
可这一头鬼面蛟所留下的气息,其阴煞之力的浓郁程度,几乎达到了让它也暗自心惊的地步。
那绝不寻常。
它当即以黑蛟一族秘传的追踪之法,循着那缕残留的气息,一路追寻下去。
那条追踪之路,极为曲折。
那鬼面蛟似乎极其机警,沿途留下了大量有意无意散乱的痕迹,若非它追踪之术着实了得,恐怕早已被甩脱。
但终究,它还是找到了那头鬼面蛟。
那是在一处极深极深的地下溶洞之中。
当它亲眼见到那头鬼面蛟时,即便是以它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心性,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头鬼面蛟,修为不过四阶初期。
可其体内蛟龙血脉的浓郁程度,简直到了瞠目结舌的地步。
其鳞片之上,竟隐隐流转着一种近乎真灵血裔才会有的幽邃光芒。
这等浓郁的血脉,莫说在鬼面蛟一族之中,便是在整个蛟龙一族的所有支脉之中,都是极其罕见的。
它当时便动了心思。
蛟龙一族之内,自古以来便流传着一些邪法,可以夺取同族蛟龙的血脉精华,融入己身。
此法极为残忍,被夺者轻则修为尽废、血脉崩毁,重则魂飞魄散。
且在蛟龙诸族之中,此等邪法乃是明令禁止的禁忌之术,一旦被发现,必将遭到所有蛟龙支脉的联合围剿。
可那一刻,当它望着那头鬼面蛟体内那浓郁到几乎凝为实质的血脉之力时,它心中的贪婪,瞬间压过了所有的顾虑。
它对突破的渴望,对更高境界的执念,在此刻化作了一股无法遏制的冲动。
然后,它悍然出手了。
四阶后期对四阶初期,这本该是一场毫无悬念的碾压。
可那头鬼面蛟的机警,却远远超出了它的预料。
它在洞窟之中布下的数道禁制,竟被那头鬼面蛟以某种天赋神通硬生生撕开了一道缝隙,险些便让其脱逃出去。
它不得不全力出手,耗费了足足半个时辰,才在那地下溶洞的极深处将那头鬼面蛟截住,将其击杀。
直到如今,它回忆起那场追猎之时,心中依旧带着一丝后怕。
若非它们之间的修为差距实在太过悬殊,若非它及时施展了压箱底的秘术,恐怕还真有可能让那家伙跑了。
击杀鬼面蛟之后,它没有丝毫犹豫,当场便将其妖丹与全身精血尽数取出,以秘法封存,然后匆匆返回了黑渊泽。
回到黑水渊深处的石室后,它立刻着手炼化鬼面蛟血脉。
然而,它迎来了第一个,也是最大的难题。
鬼面蛟与黑蛟虽同属蛟龙一脉,但血脉本质却有着极为微妙的差异。
这种差异平日里或许无关紧要,可一旦涉及血脉层面的融合,便会化作近乎无法逾越的天堑。
果不其然,炼化过程从一开始便磕磕绊绊。
精血入体后,非但未能顺利融入,反而如异物般在体内四处冲撞,与它本来的黑蛟血脉疯狂冲突、互相排斥。
这种排斥的剧烈程度,远超它的预料。
它只能调动妖力,一遍遍地梳理、镇压,以近乎笨拙的方式,将那外来血脉的棱角一点点磨平,迫使它与自身血脉妥协、交融。
那过程,极为痛苦。
每一次炼化都是一次对妖躯的反复折磨,每一次融合都伴随着剧烈的经脉撕裂与血肉重塑。
可它却从未放弃过。
因为它心里清楚,这可能是它此生唯一有可能突破天妖境界的机会。
若是放弃了,那便真的再无希望。
就这样,它依靠着时间的慢慢打磨,一点一点地炼化着那鬼面蛟的血脉。
一年、十年、百年、五百年……近千年的光阴,便在石室中那日复一日的炼化之中悄然流逝。
若是再给它几百年的时间,说不定,它真的有机会将那鬼面蛟的血脉彻底炼化。
届时,两种蛟龙血脉在它体内完成真正的融合,它的资质便将脱胎换骨,冲击五阶天妖,也将不再是遥不可及的空想。
可是,没有如果了。
月前墨磐来到石室之中,将金翅雷鹏一族覆灭、陆昭连斩十位大妖王的消息如实禀报之后,它便明白,自己不可能再拥有那安稳的几百年了。
那人族强者的脚步,不会给它留下那么多时间。
它必须在更短的时间内做出抉择。
要么,继续龟缩在石室之中,赌那人族强者不会在短时间内攻打黑蛟一族。
要么,它便只能放弃那条通往天妖的道路,选择另一条……虽非正道、却未必不能通向更高境界的道路。
它当时还在犹豫,还在挣扎。
可如今,当它发现自己即便再耗费数百年也未必能将那鬼面蛟血脉彻底炼化时,它终于下定了决心。
放弃吧。
即便再不舍,再不甘,也必须放弃了。
近千年的心血,就此付之东流,说不痛心是不可能的。
可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它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去哀悼那逝去的道途。
它还有一条退路。
一条在旁人看来凶险万分,对它而言却是当下唯一生机的退路。
这条退路,恰恰源于它近千年炼化的那部分鬼面蛟血脉。
鬼面蛟一族,天生便蕴含着极为浓郁的阴煞之气。除了这股气息,它们还掌握着一种极为罕见的天赋神通,“化尸”。
顾名思义,这是一种将活物转化为僵尸的无上秘法。
当鬼面蛟遭受不可逆转的致命重创时,便能在保留记忆与灵智的前提下,瞬间扭转生机,从一头活生生的四阶蛟龙,蜕变为蛟龙形态的四阶不化骨。
一旦化为不化骨,它的实力非但不会衰退,反而会因体内阴煞之气的彻底释放而暴涨。
若转化时的条件足够优渥,它甚至能借此打破桎梏,踏上五阶玄尸的修行之路。
在炼化了近半鬼面蛟血脉后,它自然而然地继承了这门“化尸”神通。
此刻,只要它愿意,便能将自己化作一头蛟龙形态的不化骨。
权衡再三,思虑再三,它最终做出了决断:
施展化尸秘法!
原因无他,唯有两点。
其一,那位人族强者的实力,已远超它的应对极限。
它虽尚未与陆昭正面交手,但根据墨磐的描述,凭借数千年的修行阅历,它断言那位人族修士的实力,恐怕已逼近顶尖大修士的层次。
反观它自己,虽在四阶后期浸淫一千多年,但实力充其量只能算作中游偏上,距离真正的“顶尖大修士”,仍有着肉眼可见的鸿沟。
若以如今的状态与陆昭大战,它毫无胜算可言。
可若是它转化为蛟龙形态的不化骨,以它体内那已经炼化了近半的鬼面蛟血脉为根基发动化尸神通,它的实力非但不会降低,反而会向前迈出一大步。
届时,它的实力就算比之人族的顶尖大修士还差一线,却也绝不会相差太多。
有了这份底气,它便不必再畏惧陆昭的锋芒。
其二,它不甘心自己的道途就此断绝。
转化为不化骨之后,它虽然不再是活物,不再能以寻常蛟龙的身份继续修行,但“尸道”同样是一条可以通向高处的道路。
五阶玄尸……那可是足以比肩人族化神期修士、妖族五阶天妖的无上存在!
若真有朝一日能踏入五阶玄尸的境界,与当初梦寐以求的五阶天妖,又有何异?
“成不了天妖……化作玄尸,倒也不差。”它低声喃喃。
那苍老沙哑的嗓音里,褪去了往日的挣扎,只余下认命般的平静,以及破釜沉舟的决然。
既然生者的路已至尽头,那便以死者的身份,继续走下去吧。
黑渊大蛟王缓缓收敛心神。那双漆黑如渊的眼眸深处,最后一丝不舍与遗憾已然沉淀殆尽,尽数化作了冷厉的决绝。
它的脑海中,开始飞速推演施展化尸秘法所需的条件。
鬼面蛟一族的化尸神通,虽然可以在濒死之际自行发动,但若要主动施展,便需要借助外物。
那外物的要求并不复杂,却颇为苛刻。
高阶妖兽的尸骨。
品阶越高越好。
那些尸骨,在化尸秘法发动之时,将作为引导阴煞之力灌体的媒介,将施术者从活物彻底转化为不死之物。
尸骨品阶越高,引动的阴煞之力便越磅礴,转化后的不化骨实力也就越发恐怖。
一念至此,黑渊大蛟王漆黑如渊的眼眸中,骤然掠过一抹锐利的精芒。
它想到了那件东西。
意识在幽暗的石室中流转,很快便锁定了目标,那截天妖指骨。
那是黑蛟一族珍藏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底蕴,据传乃是一位陨落于蛮荒深处的五阶天妖的遗骸。
虽只是天妖遗骸的一小部分,却也绝非任何四阶妖兽尸骨可比。
若以这截天妖指骨为媒介……
黑渊大蛟王的心神骤然活络起来,但很快,它便冷静了下来。
一截指骨,恐怕还不够。
化尸秘法所需的尸骨总量,与施术者的修为及血脉浓度息息相关。
以它如今四阶后期、且炼化了近半鬼面蛟血脉的根基,想要顺利蜕变为不化骨,至少需要相当于二、三具四阶后期妖兽尸骨的总量。
天妖指骨品质虽高,但单凭一截,尚不足以支撑它完成这场蜕变。
必须再寻更多的尸骨!
念头飞速转动,一个方向很快在它脑海中浮现。
这截天妖指骨,并非黑蛟一族独有。
数千年前,苍幽界四大妖族曾在蛮荒深处共同发掘出一具残破的天妖遗骸。
那遗骸虽已大半化为齑粉,却仍有四截指骨完好保存。
当年四大妖族经过商议,各取一截,作为传承至今的底蕴。
金翅雷鹏一族的那截,多半已落入那人族修士之手,它不便去触这个霉头。
但冰风鸾与玄月狐两族手中的那两截,却还在。
若能将这两截指骨交易到手,加上自家这一截,三截天妖指骨叠加,不仅足以支撑它完成化尸秘法,转化后的效果,也必将远超单用一截!
“看来……得去一趟青影山和冰翎山脉了。”
黑渊大蛟王低声喃喃,声音沙哑而冷厉。
没有丝毫犹豫,它那近千丈长的庞大蛟躯在石室中缓缓舒展,带起一阵沉闷的空气爆鸣。
骨骼摩擦的咔咔声如同沉睡千年的山脉正在起身,响彻四壁。
紧接着,庞大的蛟躯开始急剧缩小、变形。
鳞片褪去,骨骼压缩,血肉凝练……
不过数息之间,一头近千丈的黑蛟大妖王,便化作了一位身材高大、面容冷厉的黑袍老者。
老者身形挺拔,面容虽苍老却不减威仪,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眸深不见底。
它立于石室之中,周身气息尽数收敛,从外表看去,与寻常的凡人修士别无二致。
下一瞬,黑袍老者迈开脚步,走向那扇漆黑的石门。
石门向两侧缓缓滑开,它沿着蜿蜒曲折的通道,向着黑水渊上方行去。
……
数个时辰后,黑渊大蛟王的身影已出现在黑水渊上空。
它朝着东北方月华山脉的方向疾驰而去。
它心中已有计较:先去玄月狐一族的青影山,将那截指骨交易到手,再转道冰风鸾一族的冰翎山脉,将另一截一并换来。
虚空中,黑袍老者的身形拉出一道长长的黑色残影,转瞬间便消失在东南方的天际尽头。
……
而远在数百万里之外,陆昭对于黑渊泽深处发生的这一切,自然毫不知情。
他依旧盘坐于青溟宽阔的背脊之上,率领着近百万义军,向着东方冰鸾妖国的方向稳步推进。
……
两月之后,当那片与金鹏妖国截然不同的山川地貌终于出现在大军前方时,陆昭那眼眸之中,掠过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波澜。
冰鸾妖国的边境,到了。
陆昭轻轻拍了拍青溟的背脊,示意其放缓速度。
青溟发出一声低沉的蛟吟,庞大的身躯在虚空中缓缓减速,最终稳稳地悬停于半空之中。
陆昭站起身来,目光扫过身后那浩荡的大军,又望向前方那片冰鸾妖国的边境山川,沉吟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传令下去,全军就地扎营,休整三日。”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下方大军之中每一位义军将士的耳中。
命令很快便传遍了整支大军。
义军各部在边境处一片相对平坦的山谷之中安营扎寨。
巡逻的士卒往来穿梭,戒备森严,一切井然有序。
……
与此同时,在数百万里之外,冰翎山脉的玄冰峰之巅。
那座完全以蓝白色冰晶堆砌而成的巨大宫殿之内,两道身影再次相对而坐。
依旧是鸾音与鸾鸣。
鸾音那如同豆蔻少女般纤细的身影,此刻正端坐于冰晶座椅之上,那双弯弯的眉眼之中,带着一种与外表年龄截然不符的沉凝。
鸾鸣则坐在它对面,那温婉的眉宇之间,同样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凝重。
宫殿内安静了数息,最终还是鸾音率先开口。
“鸾鸣,可以确认了。那人族强者率领的大军,已经抵达了金鹏妖国与冰鸾妖国的边境。”
“按照其行军速度推算,不日便将攻入我冰鸾妖国境内。”
它微微一顿,那双弯弯的眼眸之中闪过一丝锐利:“基本上可以确认……他的下一个目标,就是我族了。”
鸾鸣闻言,心中猛地一跳。
虽然这个结果它早在月前便已有所预料,可当鸾音亲口将其说出口时,那份沉重感依旧让它感到一阵窒息。
它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开口了,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急切:“鸾音……鸾凤那边,做好准备了吗?”
“时间……可不多了。”
鸾音闻言,神色微微一动。
它没有立刻回答,那双弯弯的眉眼之中,有一丝复杂的光芒一闪而过。
片刻之后,它才缓缓开口:“基本准备已经做好了。那枚先祖留下的本命翎羽,我已让鸾凤炼化入体。”
“再加上我族积攒多年的数种珍稀灵物,鸾凤的妖力与神魂都已打磨到了极为充盈的程度。”
它说到这里,略微停顿了一下:“不过……四阶后期,毕竟不是那么容易突破的。”
“即便有足够的外物辅助,鸾凤的积累也还需要一些时间才能彻底圆满。”
“以我目前估算,至少还需一年左右。”
“一年?”
鸾鸣的眉头微微皱起,那双温婉的眼眸之中,闪过一丝担忧:“一年……那人族强者,会给我们一年的时间么?”
鸾音闻言,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摇了摇头:“恐怕不会。”
“此人行事极为果决,从不拖泥带水。他既然已经抵达了边境,便绝不会在边境上耗费太多时间。”
“我们若是什么都不做,不出两个月,他便会攻入冰鸾妖国腹地。”
“最多大半年,恐怕便会兵临‘冰翎山脉’之下。”
鸾鸣的神色愈发凝重,它沉吟了片刻,忽然开口问道:“鸾音,我有一事不解。”
“那人族强者,为何不直接攻打我冰风鸾一族的族地,而是要先攻取冰鸾妖国全境?以他的实力,若是直扑‘冰翎山脉’,我等即便全力抵抗,也未必能撑太久。”
鸾音闻言,摇了摇头:“鸾鸣,你忘了金翅雷鹏一族是如何覆灭的了?”
“那人族强者之所以要先攻取金鹏妖国,再攻打金雷山,便是为了斩断金翅雷鹏一族的外援,将其彻底孤立。”
“他对付我族,想必也会采用同样的策略。”
“先攻取冰鸾妖国全境,让我族在苍幽界的附庸势力尽数覆灭,使我族成为一座孤岛。”
“待冰鸾妖国彻底沦陷之后,他才会调转矛头,直指‘冰翎山脉’。”
鸾音说到此处,那双弯弯的眼眸之中闪过一丝冷厉的光芒:“所以,我们唯一能做的,便是拖。”
“拖住他攻取冰鸾妖国的速度,为鸾凤争取足够的时间。”
鸾鸣闻言,神色一凛,随即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它沉默了片刻,似在权衡着什么,然后又开口道:“按照那人族大军之前的做法,其攻取妖国的策略,通常都是先从上卿家族入手。冰鸾妖国境内,上卿家族共有四家。”
“其中,南部的姜氏与西部的阴氏,距离金鹏妖国边境最近,必然首当其冲。”
“我们可以向姜氏与阴氏提供支援,增派部分三阶妖兽,协助其固守封邑。”
“那些三阶妖兽虽不足以抵挡那人族强者,但若用来拖慢大军的推进速度,应该还是能起到一些作用的。”
鸾音闻言,微微点了点头,那双弯弯的眉眼之中闪过一丝赞许之色:“此举可行。”
“不过,支援的力度不宜过大,也不宜过于张扬。否则一旦引起那人族强者的注意,反而可能招致他提前攻打我族族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