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北京，风里还带着丝丝的凉意，让中午的太阳也显得惨白，照射在人身上，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细妹走出学校的南门，朝公交车站走去，不管风怎么吹，路旁的杨树也已经抽了芽，那嫩绿的叶子在风中一颤一颤，好像在跳着舞，又好像是有很多话要对人说。
细妹走到公交车站，站在那里等着，风细细地吹来，刮着她的脸。细妹把肩上披着的薄针织围巾打开，往上扯了扯，用它遮去自己的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额头在外面。
绿色外壳的302路公交车来了，虽然站台上在等这班车的人并不多，但这七八个人还是造成了小小的拥挤，每个人都想往前挤，细妹也一样。
在北京多年，她早就已经学会，该淑女的时候就淑女，该泼辣的时候就果断泼辣，你要是处处谦让，那你不仅会掉队尾，还会连公交车都挤不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们在你的视线里扬长而去。
没有人会因为你的礼貌和谦让，没挤上车，而会原谅你，或者同情你。
车门打开，细妹第一个冲上车，车厢里的人并不多，还有空座，细妹马上抢过去，坐了下来。
车门合拢的时候，整个车厢都跟着“哐当”一下，坐在那里的人都觉得浑身一震。
公交车启动，驶出车站，车窗半开，原来细细的风，从窗外吹进来时，就开始呼啸。虽然细妹坐在靠过道的座位，伸手还是可以够着窗户，但她没有尝试着伸手去把窗户关上。
她知道这样的窗户八成已经被焊死一样关不动，还可能引来不必要的口角，有人想关窗户的时候，一定也有人希望车窗开着。在公交车上，每个人都好像表露出更多的不耐烦，有事肯定会把事扩大，无事也很容易生非。
细妹把围巾的一头干脆展开，绕了一下，把自己的头也包了进去，围巾这个时候兼当着帽子，就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任风怎么吹，她也很快把眼睛闭上，好像是在打盹。
这一路太漫长了，应该需要两个小时，但好在中途不用换车，可以直达。细妹也因此选择坐它，而不是坐342、382或388路公交车到大北窑，接着坐地铁一号线到复兴门，再换乘二号线到德胜门，出站再坐22或者345路到马甸桥。
那样差不多可以快四五十分钟，但细妹不想把自己搞得忙忙碌碌，一直在风中赶车的样子，她情愿就这样坐在这辆破旧的公交车上，摇摇晃晃，一路向西。
细妹坐在硬塑料座椅上，不一会，就感觉到从屁股底下，透出了一丝微凉。
车子一路颠簸，细妹的心里也是七上八下，从上午接到浙江台李老师的电话，让她去马甸南路2号院的浙江省驻京办事处去一趟时，细妹的心里就掠过一丝不安。
李老师现在是省电视台播音组的组长，平时工作很忙，细妹在北京四年，李老师都没时间和机会到北京出差，来看看细妹，也顺便看看他的母校。但今天，他突然来了，而且一反常态，不是住在学校的招待所，而是在什么浙江驻京办。
校友们有机会回来北京，一般不都是喜欢住在学校的招待所吗。
细妹觉得李老师这次不单纯是来北京看看，而是和自己有关。
细妹就怕和自己有关。
寒假刚过，细妹回到学校，就接到央视罗老师的电话，告诉她说，今年央视的经济部，正式转为全国卫星传送的经济专属频道，CCTV二台，他们正在招兵买马，罗老师向他们推荐了细妹，他们也调看了细妹在《黄河》里的播音，和她的学生档案。
整个三月，央视开启年度应届生用人摸底与遴选工作，通过校内选拔、台里面试、上镜试播、综合政审四轮考核，在三月底敲定年度预录名单。细妹凭借过硬的专业能力顺利入选，名字正式录入央视经济部年度应届生接收预备台账，报至广电部人事司预备备案。
按照央视直属单位的正常招录流程，此时预录锁定已经生效。后续只需校方核对名额、确认生源信息，经广电部人事司初审通过，再报送国家教委终审备案，六月即可印制专属派遣报到证，细妹便能正式入编央视经济部，进入台里的新人培养序列。
这个名额属于部委直属计划，含金量远高于地方编制。
罗老师还告诉细妹说，她是他们全系最早落位的那一个。
对细妹他们这些学播音的来说，央视的一举一动，他们肯定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他们当然知道，就在今年二月，央视刚刚完成架构革新，二套正式定为全国卫星传送的经济专用播出频道，央视经济部，彻底从挂靠一套的附属科室，升级为手握专属播出窗口、全权负责全国经济宣传的新锐核心部门。
细妹他们也一样知道，央视经济部在扩编扩招、急需培养自己的业务骨干，那里处处都是新机遇、新席位。
同学们私下里议论的时候，也都把能进央视经济部，当作了自己毕业奔赴的目标，觉得比进入央视新闻部，好像还更有广阔的机会和前途，毕竟在央视新闻部，每前进一步都太难了，全国只有那么几张面孔。
对细妹他们来说，能去央视，是他们最好的去处，是对他们四年北广苦读，日日晨起练声、夜夜打磨稿件，练了四年吐字归音的最好回报。
名分落定，档案备案，录入广电部内定的年度统一分配计划。在外人眼里，细妹的前程已经板上钉钉，稳得不能再稳。只要等到六月份毕业，拿到报到证，她就可以踏入全国广电系统的最高殿堂，从此准备站在全国观众面前。
连系主任都特意来表扬和祝贺过她，说她台风端正、音色通透，是经济栏目最需要的沉稳面孔。他鼓励细妹好好沉淀，扎稳基础，相信不出两年，细妹就能扛起CCTV-2的日播栏目。
连细妹自己也以为，这就是她唯一的、既定的人生路，她真的不想再改变。
虽然在北京四年，她对北京的气候和饮食还是不习惯，但她知道，就是这样，自己从此当个北京人，慢慢适应也挺好的。自己哪里有那么娇气，那么多的南方人在北京不都好好的，细妹相信，自己也能好好的。
车到了安华桥，上来一位抱着小孩的妇人，细妹站了起来，把自己的位子让给他们，妇人和细妹说谢谢，谢谢，细妹摇了摇头，遮在围巾里面的嘴角笑了笑。
车到了马甸站，细妹在这里下车，问了一个路人之后往北步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