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呢？副县长只是说起来好听，我真正能动的，也就是我自己的工资。像这样五百六百，都是专款，我都要让小邵给县财政局打报告，县财政局那里，能不能批也不知道，他们那里要钱的报告，都堆成山了，最后要我催几次，人家批了，还是给我个人的面子。”
许波说着叹了口气：“没有真正到下面，真的不知道下面有这么难。”
大头默然，他想起自己那个时候，和樟良他们办白云源竹器厂的时候，什么事情，还不都是姚部长出面，靠他自己的面子，从贷款到装电话，到装变压器和办营业执照，都是姚部长自己亲自跑去，或者一个个电话打过去。
姚部长还是县委常委，他还能左右下面人的官位，人家不能不给他面子，许波这个分管文教卫的副县长，又没什么能压住人家，还是挂职的，大家都知道她在这里是临时的，得罪了也没什么。
这样想想，许波在这里，还真的是连放屁都不响。
“以后还有这样回报社会的机会，你就给我打电话。”大头和许波说。
许波笑着问：“怎么，你还上瘾了，不做诗人，要做莫大善人了？”
“屁，我是不想你太难做，到了这里，什么都绑手绑脚施展不开，最后被人看轻了，我就是不想这样。”
许波沉默了，过了一会，她和大头说：“谢谢你，大头。”
“谢屁。”大头骂了声。
许波在心里叹了口气，她想，这个死大头还真是自以为是，不善解人意。要是他不说这话，自己有什么困难过不去，真的还会打电话找他。可他居然说了这样的话，那以后就是天大的困难，也是自己扛了，不会找他。
要不然这个人情欠下去，自己拿什么还。
两个人走回去，小邵看到他们过来，走过来递过一张纸，纸上写着的是沐晨乡政府的账号。
大头接了过去。
一行人踏上归程，开了一个多小时，经过溪口镇的时候，许波让司机停车，她带着大头下车，去镇里走走。
溪口镇是龙游县的三个建制镇之一，类似于永城的沙镇、睦城和奉昌，是整个龙南山区的货物转运和商贸中心，当地人自诩为“小上海”。
一条青石板长街分为上街头、下街头，沿灵山江铺开，街道两边店铺林立，和睦城的正大街很像，有南货店、布店、中药店、竹器店、皮纸行、粮油供销社、生产资料部、打铁铺、剃头店、棉花店、糕点作坊和照相馆。
最稀奇的，是街上这十几家皮纸行，正在晾晒和制作皮纸，大头和许波两个走进去，看着他们做了会皮纸。皮纸比宣纸粗糙厚实，更有韧性，很像是大头他们小时候糊灯笼用的棉纸，不过比棉纸更适合用来写字画画。
大头不会画画，钢笔字都写得像鸡爪爬，更别说毛笔字，不过他还是在一家皮纸行，买了一刀皮纸，放在家里，大林回来的时候可以写写画画玩。
两个人沿着青石板的街道往前走，不时就从边上闪现出临江的古埠码头，两个人走过去，在青石板的石阶上坐着，看村民们洗衣、挑水和汰米，欸乃地摇着一条木船摆渡，还看到有运山货的木排竹排顺水从他们眼前漂过。
凉风习习，带着一股甜丝丝的江水的清冽，很是舒适。
他们往回走的时候，路过一家山货店，许波买了一大袋柿饼，她和大头说，这里的柿饼好吃，这个你带回去给阿姨。
大头说谢谢。
走到中药店，许波又买了一大包晒干的牛奶藤，她和大头说，你不是说昨晚的鸡煲很好吃吗，就是用这个炖的，你带回去炖鸡吃。
等他们回到县城，已经是下午五点多钟，到吃晚饭的时间了，许波和大头没有去机关食堂，也没有去外面，而是在县府招待所的餐厅吃的饭。
他们在吃的时候，小邵来了，她拿出一张汽车票递给许波。许波把票接在手里，让小邵坐下一起吃，小邵说不吃了，谢谢，她还是回家去吃。
小邵走后，许波把那张汽车票递给大头，和他说：
“你明天上午回去吧。”
大头问：“干嘛，又要赶我？”
“滚，我是没有时间陪你。”许波说，“我接下去还要下乡，你一个人在这里干嘛？”
“下乡好啊，你不带着我这头瘟猪了？”
许波咯咯笑着：“风物长宜放眼量，瘟猪也要慢慢杀，对了，沐晨那边，人家还在翘首以盼，你不回去，怎么给他们打钱？放心吧，我不会放过你的。”
大头叹了口气：“好吧，谢谢你不杀之恩。”
许波笑着：“别臭美，是暂时不杀。”
大头也笑：“好好，谢谢你暂时不杀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