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林到了房间里,两个人的房间,另外一张床铺还没安排人,两张床他可以随便挑。
大林走到离房门近的那张床,把油画箱画夹和挎包朝地上一扔,身子马上倒了下去,仰天躺在床上。不是困,而是整整两天两夜,身子都没有这么畅快地打开过,像现在这样叉手叉脚倒在床上,太舒服了。
他这样睁着眼睛躺了一会,最后还是睡着了。在梦里,他感觉自己似乎还枕在油画箱上,还是能听到哐齐哐齐,车轮咬合着铁轨的声音。他就这样被带着远去,自己也不知道身处何地。
等到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六点多钟。
大林在床上坐起来,看到另外一张床上放着一只手提包,房间里空无一人,显然是已经有人入住,不过又出去了。
大林看到床前的地上,散乱着画夹油画箱和挎包。他站起来,把挎包捡起来,手在挎包的底部拍了拍,然后把挎包扔在床上。接着再拿起画夹,仍用手把画夹的两面拍了拍,也扔在床上。同时用脚,把油画箱挪到床底下。
想了想,还是把床上的画夹拿起来,弯腰也放进床底下,放在油画箱上面。
大林直起腰,站在那里把双臂朝外面扩了扩,这才打开房门走出去。
大林走出鼓楼旅社,站在大门外西大街的人行道上。
这个时候,太阳的余晖落在街道尽头的鼓楼顶上。除了下面的城门,鼓楼一共有三层楼,一层楼就有一重屋檐,这三重屋顶和城堞上,都长满葱绿的草,让这土墙的城楼,显得生机盎然的同时,又带着一股衰败。
落日的余晖,把所有的盎然和衰败,都抹上一层金黄,就像一首哀歌,更像是绝唱,花瓣落向静夜的吷然。
大林看着这历经岁月磨砺的城楼就想流泪,想像着自己就像是米勒油画《晚钟》里,那伫立在农田里,手拿着帽子,低垂着头祷告的农夫那样,在西大街的人行道上伫立,哀悼着这即将沉入无边黑夜的鼓楼。
大林很想跑回去房间,拿过自己的油画箱,在这路边支开,用画笔把这时的鼓楼留在纸上。但又知道,这是不可能的,这个时候,正是一天中光影变化最迅疾的时候,你注定没有办法用画笔把它们留下,只能把它们镌刻在心里。
钟楼已经没有钟声了,鼓楼也已经没有鼓声,它们留存在这里,就像是历史弥留的尾巴,一截行将消失的尾巴。
它们也已经失去了实际的功能,还能带给人的,可能就是凭吊,或者涂脂抹粉,把它们打扮得簇新,然后成为人们纪念留影,表明自己已到此一游的背影。
大林甚至知道,就是这屋顶芳草萋萋的情景,也不会久留,屋顶的草会被除去,泥巴的城墙会被粉刷,或者改建,然后黛青色的瓦片,大概也会被鱼鳞般地揭去,然后换上金碧辉煌的琉璃瓦。
大林不知道这些在什么时候会发生,但知道它们注定会发生。
这一座楼和那一座楼,这一条街道和那一条街道,包括这整座的城市。
中午的时候,大林乍一看到西安时,他的第一感觉,就是这个城市好像蒙着一层灰,一切都是灰扑扑的。这让这个城市,变得没有纯粹的亮色,轻薄的亮色,没有翠绿和嫩绿,没有玫红和胭脂红,没有嫩黄和鹅黄,一切都蒙着尘,变得沉甸甸。
大林知道总有一天,这座城市也会变得簇新,就像深圳那样,但等到那个时候,这个城市也会开始变得浅薄,从历史的长河里水淋淋地站起起来,走上河滩,大林不知道,那个时候,它回望的时候,目光里会有多少苍茫,而自己又能用什么颜色,去描摹这种苍茫。
大林站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
暮色就如烟云,从不知道的哪些角落,开始漫上街道,漫上天空。一辆蓝白相间的无轨电车,拖着两根长辫子,从大林眼前嚓嚓地驶过,他抬头看看,头顶被电线割破的天空,也开始变得晦暗。
大林长长地叹了口气。
西大街两边栽着成行的碗口粗的槐树,枝叶垂落,把天空都已经压低。街道两旁多是一两层的砖木老铺面,蓝漆、赭红的木门板敞开着,德懋恭糕点铺的白底木牌、鼓楼烟酒商店的褪色招牌依次排开,有灯光从里面漫到外面街上。
路边摆着修鞋摊和卖甑糕卖冰棍的推车,棉被裹着冰糕木箱,小贩拖着长腔吆喝,混合着回民铺子飘出的牛羊肉鲜汤的香气。
大林往前走了几十步,就看到街道那边,同盛祥的二层青砖楼房,一楼二楼的窗户里人头攒动,大门口人流进进出出,一看就是一家吃食店。
大林穿过眼前的西大街,朝对面走去。
同盛祥牛羊肉泡馍馆是一家回民餐馆,站到柜台前的时候,有一阵大林恍惚了,他发现在这里吃饭,居然还要粮票。
在深圳待得时间久了,大林几乎都已经忘了,还有粮票这一种东西的存在。
他们刚到深圳的时候,深圳的饭店和酒店,吃饭也都需要粮票,大林他们还曾因为没有粮票,差点就吃不上饭。
和他们一样境况的在深圳大有人在,结果是有人向当时深圳的主政者反映,说这样怎么行,现在是连港商外商到了深圳,都因为没有粮票而吃不上饭,这样怎么行,还怎么招商引资。
主政者也觉得粮票这东西,看起来是小,但会直接阻碍特区的发展,必须马上解决。
于是,市饮食服务公司下属的几家酒店,像东门广场那里的新安酒家等,率先实行米饭双轨制,也就是,有粮票的就吃平价饭,没有粮票的,就吃议价饭。议价饭虽然比平价饭贵了不少,但一下子就解决了没有粮票吃不上饭的问题,大受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