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林从同盛祥出来,外面的西大街已经华灯初上。
大林感觉自己的肚子撑着,不想马上回去旅社,就朝着鼓楼方向走去。沿街的铺面门口,悬着一盏盏白炽灯和马灯,和电线杆上昏黄的路灯一起,在抵御着刚降临不久的黑夜。
借助着灯光,街上自行车的铃声一片,和电车喇叭交织在一起,头顶的老槐树叶,在风中摇曳,似乎是无声的,静默的。人行道上,还有晚归的行人提着竹篮、攥着油纸点心缓缓走过,他们的脸在树影里变得模糊,但脸上的疲惫,已经淌了一地。
大林往东缓步走了百十来步,鼓楼横亘在街心,高大的青砖基座跨在整条西大街上,门洞里人影穿梭,还有电车和自行车不断地穿洞而过。
走到近前,抬眼看看那重檐黛瓦的楼阁,和被檐角挑起的深蓝色的天空,大林站在那里,忍不住微微张开双臂,他似乎在等待着,有什么会从上面滑落,会落到他的怀里。
但他能够感受到的,只有风,只有风,还有就是落了他一身的树影。
这鼓楼早于钟楼四年,明洪武十三年便已落成,距今已有六百多年的历史,古时候楼上悬二十四面大鼓,守着古城“暮鼓”的规矩,每到黄昏时鼓声响起,就是全城关坊、落城门、启宵禁的信号,提醒百姓归家闭户,不要外出。
但在此刻,不仅鼓声已经消遁,连那二十四面大鼓也已经下落不明,反倒是这鼓楼,被自行车叮铃叮铃的铃声和汽车的喇叭声裹挟着,呆愣在这里,似乎手足无措。
飞檐上的铜铃,在夜色里静静地悬垂着,铃声已经暗哑,再也翻不动历史的手指,在此刻也已经寂然。只剩下沉重的城楼,压着两侧成片成片低矮的民房。
路边甑糕推车的煤油灯忽明忽暗,甑糕的甜香,混合着牛羊肉的气息,和大林的思绪一起在风中散漫。
大林穿过鼓楼的门洞时站住了,从口袋里掏出香烟和打火机,叼一根在嘴上,拿打火机点着,猛吸一口,烟火在幽暗的城门洞里倏忽一闪,然后黯然。就这一下,差不多半支烟已经燃尽,然后有烟从大林的鼻翼袅袅升起,他就像一个行走的烟囱。
继续往东,不多时就走到钟楼的盘道。四条大街在此交汇,钟楼稳立在路心,三层楼阁被路灯和往来汽车的灯光,映衬出完整轮廓。
钟楼洪武十七年初建在西边广济街口,万历十年才整体迁移到这城中心的十字路口,这才算是定下了这座古城四方街巷的格局。
早年钟楼的楼顶,悬挂着一口唐代景云古钟,清晨敲钟,四门大开,全城百姓方能出城劳作,这就是流传已久的“晨钟暮鼓”,一钟一鼓,掌管着整座古城的昼夜时序和大家的作息。
如今这口唐代古钟早已挪去碑林,成为馆藏文物,只剩下这青砖基座的四面门洞,在夜里洞开,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东北角钟楼邮局灯火透亮,南大街北口,就是大林下午来过的钟楼饭店,一扇扇玻璃窗里淌出的灯光,宛若在地上留下了倒影。
大林想到,下午的时候,要是自己在这里住下,那这一刻,他就在其中一盏亮着的灯下。他没住下,此刻就在这里,看着这片灯光,所有的灯光都是他陌生的。
大林站在那里,呆立了十几分钟,他看着在十字街口,和钟楼的阴影里往来的行人,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觉得这些人都好像是他们自己的影子,这些影子在四处走动,而真身早就已经被什么攫住,不知在何处。
他叹了口气,转身折返往西,鼓楼庞大的黑影再度浮在西大街前路,大林顺着老槐树斑驳的阴影,慢慢踱回鼓楼旅社。
旅社的门虚掩着,大林走进去后又虚掩上,外面一街的人声和六百载鼓楼钟楼的楼影,都被他虚掩在了门外。
大林走过服务台时,里面的服务员看看他,突然说:
“浴室现在还开着。”
大林愣了下,然后说谢谢。
大林走进房间,看到同房间的是位三十来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干部模样的一个男人,他正坐在床上,拿着一把指甲钳在剪脚指甲。看到大林进来,他拿起指甲钳,朝它噗噗地吹了两口气,然后朝大林笑笑。
大林也朝他笑笑,他弯腰从床底下拿出搪瓷脸盆,接着从挎包里拿出塑料袋包着的毛巾和牙膏牙刷,再拿出另外一只塑料袋裹着的香皂,还有一条内裤,一件黑色的老头衫。
把这些都放进搪瓷脸盆里。
他还没有走出门,那人就朝他叫着:
“出门左转,走到头再左转就到了。”
这是在告诉他浴室的方位,大林赶紧点点头,说了声谢谢。
走到外面走廊,大林这才想起来,怎么回来碰到的两个人,都这么关心他洗澡的事,自己看起来就是一副需要洗澡的样子吗?
不过他确实需要。
洗完澡回来,把清洗干净的内裤和老头衫,晾在一根横穿过整个房间的绳子上,这根绳上,已经晾着那人的短裤和衬衣。
把衣服晾晒好,大林退缩到床上,这个时候,那人也已经剪好他的脚指甲,坐在床上看着大林。两个人互道了姓名,那人姓钟,钟楼的钟,他是洛阳广电局的,来西安出差,他让大林叫他老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