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次画画,脚手架下不是围满了看热闹的人,他们站在那里指指点点,大呼小叫,大林要是对他们在意,注意力跟着他们跑,他就没办法把注意力集中在画笔上,没办法好好画画了。
包括像这样在外面写生的时候也一样,只要他把油画箱和画夹一支开,身后肯定很快会围上一圈人,议论纷纷,有些人的议论还很刺耳。大林必须迅速让自己进入另外一个世界,迅速让自己对他们充耳不闻。
白牡丹和磕了磕了响,还有大头,喜欢看他画画,其实是被他的这种投入和专注所吸引。
这个时候,果然已经有很多刚刚吃完早饭的人,打着饱嗝或者剔着牙,走到他身后,站在那里看着。
大林把画笔在那杯水里浸了浸,浸湿了,然后润了润调色板上的颜料,开始画起来。
他在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就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很缓慢。他其实这个时候,也是在酝酿自己的情绪。
每一幅画,不管是风景还是人物,或者静物,都是带着情绪色彩的。画家和演员一样,在扮演一个角色之前,要让自己先进入这个角色。大林也是,每次画画之前,他都会让自己先进入角色,进入自己设定的情绪角色。
也就因为这样,别人看着他好像面无表情,波澜不惊,但其实他就像孙悟空七十二变一样,在努力地让自己变成那个角色,过渡到那个角色,这个过程,更像是一场体力活,一点也不轻松。
一幅画完成之后也一样,大林总是会坐在那里发一会呆。这个时候,他是在让自己从那个情绪角色里抽离出来,回到自己的体内,重新变回自己。这时伴随着的,常常就会有虚脱的感觉。
他在进入的时候,也是在寻找,他觉得自己昨天晚上,看着鼓楼,看着眼前的西大街时的情绪状态很对,那种若即若离,沉甸甸又带着哀伤的情绪很对,他要把这种情绪找回来,然后落在纸上。
别人看一幅画家画的画,第一感觉就是像不像,或者好不好,甚或值不值钱。画家自己,大林自己看的时候,永远是对不对,看画面表现出来的情绪对不对,是不是自己要表达的,自己有没有抓住。要是不对,那就是一幅失败的作品,自己连看都不想再看到。
这种时候,很多画家会把自己的作品销毁,就是因为,让他自己再看到一次,就是对他的一次折磨,他受不了这种折磨。
要是对,那就对,他自己马上会对这幅作品,产生一种依恋,当他一次次再看这幅作品的时候,作品马上就会把他带入那种情绪,对的情绪,仿佛微醺,可以一次又一次回味。
大林今天很快找到对的情绪,很快就进入了它,他不停地画着。
太阳升起来了,温度也开始升高,围在他身后的人,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忙碌,都有自己要去的地方。在最初的新鲜劲过去之后,他们也都走开,走散了,但大林不知道。
他只是看着眼前的画,一笔笔画着,一点点往颜色的上面,在增加颜色,让颜色变得丰富和复杂,同时也是把那种对的情绪,一点点堆积上去,堆积到画面里面去。
大林是一个快手,但这种快,是指他在完成那些宣传画,或者给企业画那些画的时候。画那些画的时候,他几乎不需要进入情绪的角色,不需要有那么多的感情投入,依靠的是自己的技艺,而他的技艺很娴熟,也很自信,因此才快。
但要是找到对的情绪,哪怕在画的只是一幅小画,大林又会变得很慢,就像他以前可以一天或者几个小时,就画出一幅结婚照,惟妙惟肖,看到的人都说像照片一样。而他画白牡丹和磕了磕了响时,一幅画可以画几个月。
找到对的情绪再画的时候,他会变得贪婪,让自己享受着这种对的状态,在里面不要出来,舍不得出来,因此才会慢。
他画了一个多小时,总算是把这幅水粉写生画好,把笔放下的时候,他盯着这幅画看,这个时候,他就像是吐着烟一样,在一点一点释放着自己的情绪。
他觉得还不过瘾,那种情绪还没有释放完,他赶紧把这幅画从画夹上取下来,放在油画箱下面干着。
他马上从画夹里,拿出一张油画纸,夹到画夹上,就在这一刻,他已经知道,接下来的这幅画,他要怎么处理了。
他把调色板翻了个面,把油画颜料挤上去,这一次,他要和前一次不一样,他要把油画颜料调得很稀,让颜料在油画纸上很薄,薄得很脆弱,就像一阵风,或者一片雾。
就像眼前这芳草萋萋的古城楼,所呈现出的那种哀伤,自己在追悼着自己的哀伤。它知道自己已经走到了历史的尽头,已经丧失自己,自己还弥留在这里,已经不是当初人们建它时的初衷,而是现在的人,需要它成为留影时的背影,这个城市的背影。
作为鼓楼,它已经死了,但作为它的躯壳,它又会一直存留下去,还会变得簇新。
大林要用稀薄的颜色,像雾一样,把这一切都笼罩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