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钟下了公交车,看看手表,已经是十点四十多。
他沿着西大街急急忙忙找过去,走了没多远,就看到大林坐在一棵大槐树下。他没在画画,坐在那里,好像正对着自己的作品发呆。
老钟走过去,看到大林面前的画,只是一片黄色的尘沙,又像是一片黄色的雾霭,在雾霭里,鼓楼和西大街若隐若现。
好像又不是尘沙和雾霭,老钟看到,这鼓楼和西大街,还带着水汽,湿漉漉的,像是水里的倒影。
老钟觉得,大林这画应该是才开始画,现在画出来的,只是在打底,他接着还要把鼓楼,把西大街,把街上的公交车和人,都一个个清晰地抠出来,要不然,他要跑这里来画干嘛,他画的,和眼睛能看到的,根本一点都不像啊。
“小莫,小莫,要么下午再画,我们走,赶早去,人少汤鲜,晚一步就要排队了。”老钟和大林说。
大林看了看老钟,目光漠然,好像不认识他似的,过了一会才醒悟过来,用大梦方觉的口吻说:
“哦哦哦,好好,老钟你来了。”
大林再看着老钟,他的心又陡然紧张起来,刚刚画完这幅,大林觉得很过瘾,这个时候老钟突然到了。大林担心他看到这幅画,会问自己要。如果他开口,大林就不好意思不送给他,但现在就送给他,自己都还没看够,又像是割了他的肉一样,心痛的。
好在老钟,似乎一点这样的念头都没有,他只对画有自己的画才感兴趣,他才不会喜欢什么鼓楼钟楼,这些破破烂烂的房子,有什么好看的,你画个深圳的国贸大厦,他才更喜欢,可以挂在办公室里。
大林暗自松了口气。
油画颜料还没干透,大林从画夹里拿出一张硬卡纸,像撕泡馍那样,撕下四小块,垫在油画纸的四只角上,然后在上面覆盖一张拷贝纸,让画面的中心凌空,然后放进画夹的夹层。
把画夹和油画箱都合上,搭扣扣好,大林把油画箱放在地上,把画夹靠着它立在一旁,弯下腰抱起那半个石鼓,重新放回到早上它在的墙脚。
拍着双手走回来,提起画夹和油画箱,大林和老钟说:
“我们走。”
两个人朝西大街对面走,过马路的时候,老钟伸出左手,不停地上下摆着,示意大街上的自行车和三轮车,不要冲他们撞过来,他嘴里还不停地和大林说:
“同盛祥是国营老店,规矩老、味道正,很多游客到了西安,只知道泡馍,不知道水盆才是老西安夏天的本命吃食,清爽不腻,吃完一身舒坦。”
大林笑着说:“我就是这样的游客,要是没碰到你,我就不知道。”
老钟哈哈大笑:“所以我们两个有缘啊,都差点变成邻居了,还不有缘。”
大林听着也笑,知道他在说的,是他自己差点去了深圳电视台,差点住他们楼上的事。
两个人走到门口,淡淡的骨汤鲜香扑面而来。还不到十一点,这里已经是食客络绎不绝,却并不显得喧闹,好像在合谋着什么。
这个时间会赶到这里来的,大都是老客,彼此心照不宣。
老钟熟门熟路走到柜台前,朝里面的服务员利落地报了要两份水盆、两对月牙烧饼,他掏出钱和粮票就要结账。
大林连忙掏出钱和粮票,想抢着付账,手却被老钟一把抓住,他语气恳切地和大林说:
“说好了我请你,别客气。你从深圳跑到我们北方,我是主,你是客,请你是应该的,下次我去深圳,就不和你抢着会钞。”
大林拗不过他,只好作罢,点点头说好,那你下次一定要到深圳来。
两个人端着月牙烧饼落座后,服务员很快端来两碗热气腾腾的水盆羊肉,清汤澄澈透亮,几片薄厚均匀的羊肉卧在汤中,中间还点缀着嫩白的粉条和翠绿的蒜苗,看上去就清爽诱人。
大林拿着月牙烧饼,这烧饼原来是整张的圆炉饼,烤好后对半切开,弯如新月,所以叫月牙烧饼,关中老话“烧饼半个卖”说的就是它。烧饼的表面撒着芝麻,两边都已经烤得有些发焦发黄,很像是大林他们在睦城时,早上买来,用来裹油条的大饼。
见大林拿着烧饼在发愣,好像不知所措,老钟还以为大林第一次吃,无从下手。他忍不住笑了,然后耐心细致地手把手教大林,把这水盆羊肉的全套正宗吃法,一字一句娓娓道来。
“你记牢了,小莫,水盆羊肉和牛羊肉泡馍是两回事,吃法完全不一样。”他说着拿起滚烫的月牙饼,用手指轻轻掰开,动作娴熟利落:“泡馍是掰碎了下锅煮,水盆讲究馍整、汤清和肉嫩,吃的就是本味鲜香,不用煮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