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林走回到鼓楼旅社,进了房间,打开画夹,把上午画的两幅画拿出来。看看那幅油画,拷贝纸有些地方沾到了油画颜料,大林小心地把它揭开,发现颜料并没有被粘去。
大林轻吁口气,不然他就要拿出调色板和画笔补颜料。
他把这幅画摊在床上,双手抱在胸前朝下看着。睁着眼睛看看,又眯着眼睛看看,最后满意地点点头。再把那幅水粉画,摆在这幅油画边上,还是双手抱在胸前朝它们看着,不过,他的目光很快就只盯着那幅油画,而把边上的水粉画省略了。
欣赏过一阵,他用指背探探那幅油画,发现颜料已经干透,他把两幅画叠在一起,背面朝上。怕风会把它们吹动,他还拿了几支新的,没启封的油画颜料压在上面。
扭头朝窗外看看,太阳白花花的,不过大林还是准备现在就出去。
他从挎包里拿出一个草绿色的铝水壶,走去盥洗间,灌满一壶自来水,把盖子旋紧,把水壶背在身上,这样等下画画的时候需要水,就不用四处去找,也怕找不到。
渴了,这水壶里的水还可以喝。
他从挎包里拿出那本速写本,也放进画夹里。
大林背着画夹,提着油画箱下楼,下面旅社的院子里,停着他租来的那辆自行车。大林把油画箱放在后面书包架上,水壶的带子在前面自行车龙头绕了两绕,就挂在自行车龙头上,画夹斜背在肩上。
开了锁,推着自行车出去,到了外面西大街,跨上自行车。
从鼓楼旅社到鼓楼,也就两分钟,大林几乎是刚跨上自行车,过了一个十字路口,就下了车。
鼓楼横在眼前,下面城门洞里的行人和自行车来来往往,大林骑过去的时候,还有一辆吉普车从他身边驶过,穿过眼前的城门洞消失了。
大林在城门洞前面的一块空地下了车,把车上了锁,旁边一位卖棒冰的老太太,支着一个小木箱子,箱子上贴着一张红纸,红纸上写着“大雁塔牌奶油冰棍,一毛”。
大林朝老太太看看,老太太朝他笑笑,问:
“男娃,来一根不?刚换的冰,凉得很。”
“我先上去,下来再买。”大林和她说。
“行,下来还在呢。”
边上的阶梯前面,有个木头的亭子,是售票处,大林花一毛五分钱,买了一张门票。
买票的时候看到,售票窗口的上面,悬着一根绳子,上面用夹子夹着一本《西安旅游图》,还有几套明信片,和四分八分钱的邮票。
大林买了一张《西安旅游图》,又让售票员把那些明信片给他看看。
这些明信片有自带邮资的,贴邮票处,印着一张四分钱邮票,也有不带邮资的,贴邮票处是空白的。大林买了两套不带邮资的西安风光的明信片,又买了一全版四分的邮票。
寄一封平信是八分,一张明信片是四分,有了这些邮票,大林寄信或者寄明信片,就都有了。
大林看到边上的城墙上,挂着一个墨绿色的铁皮邮箱,他从一套明信片里,找出一张西安鼓楼的明信片。他接着拿出一支钢笔,这支钢笔的笔尖,被大林用尖嘴钳钳住,掰了一个弯,这样他画钢笔画的时候,笔尖下的墨线就可粗可细。
大林站在那里,拿着笔在明信片背面的空白处画着,他画着的就是眼前西大街的十字街口,还把在十字街口这边的,那个卖棒冰的老太太也画了进去。
老太太看到他在画画,好奇地走过来看,她看到画上的十字街口,还看到了画中的自己,她咧嘴笑笑,还朝大林竖了竖大拇指。
大林也朝她笑笑。
一张钢笔速写很快画好,大林在右上角写了“西安鼓楼十字街口”,又写了今天的日期,在左边收件地址和收信人那里,写上白牡丹的地址和名字。
他接着从那一大张四分钱的邮票里,撕下一张,放到嘴巴前,用舌头舔了舔邮票的背胶,然后把四分钱邮票贴在明信片上,把明信片塞进那个墨绿色的铁皮邮箱。
上楼的阶梯前面,靠墙站着一个人,一只脚提起来,鞋底抵着后面的城墙,闭着眼睛在打盹。
大林走近的时候,她的眼睛睁开,看着大林,大林把票给她,她撕下一截后,把票根还给大林。
阶梯是用青砖砌的,经过岁月和人脚的磨砺,青砖的边缘都已经秃了,棱角被磨成了弧形。
砖梯有些陡,阶面还长着青苔,不过边上的灰砖墙上,嵌着一根锈迹斑斑的扶手。
大林没有伸手去握扶手,就这样走上去。到了城楼上的回廊,他看到了城垛上长出的青草,抬头看看,顶上的屋檐上,也一样长满青草,这些青草,都曾经被他画入画里。
大林禁不住伸手撩撩,青草滑过他的指尖,毛绒绒的。
城楼是用泥巴夯的墙,一个个门洞洞开,像一张张空洞的眼睛,原来的木头窗板,都已经脱落。
城楼里面,通往二楼的楼梯是木头的,楼板也是木头的,大林踩上去的时候,木板就嘎吱嘎吱响。整座城楼已经很破败,也没什么人,四周的墙上,有些地方的墙皮已经起了壳,翘了起来,有风从窗洞吹进来时,这些墙皮在轻轻晃动。
大林走出去,站在二层的廊檐下,这里的风很大,把他的头发都吹得竖了起来,让人觉得说不出的凉爽和舒服。
大林沿着二层的回廊,边走边看。往东看,钟楼就在二百米外,钟楼刚刚修缮过,琉璃瓦亮得晃眼,檐下的彩绘崭新,在整片老城的灰瓦平房里显得格外扎眼。绿琉璃瓦的攒尖顶在太阳底下闪着光,四条大街从它脚下伸出去,像一只展开的巨掌。
大林禁不住皱皱眉头,和那个簇新的钟楼相比,他情愿在这已经破败,还没来得及修葺一新的鼓楼待着。
往南看,西大街两侧多是两层三层的铺面,老字号的招牌挑出来,布幌子在风里慢慢晃。往北看,北院门一带是密密麻麻的青灰瓦顶,高低错落,挤挤挨挨,偶尔露出几棵槐树的绿冠。
再往近看,鼓楼下面,穿白色制服的警察站在十字路口,嘴里含着哨子,时不时吹一声。他的手臂一挥,自行车流就从一个方向变成另一个方向。
大林在回廊转了一圈,楼上没什么人。只有一个中年人,穿一件已经洗得发白的劳动布工作服,趴在栏杆上抽烟。
看到大林走近,他弹了弹烟灰,扭头看大林一眼:
“头一回来?”
大林应了声:“嗯,外地来的。”
“哪儿?”
“南边。”
“哦。”他点点头,又抽了一口烟:“这鼓楼有六百年了,明朝的,你看看那匾。”
他抬手指了指楼檐下,那块蓝底金字的大匾“声闻于天”,接着问:
“写得好吧?”
大林仰头看,那四个字也不知道是谁写的,果然苍劲有力,在日光下泛着沉稳的光。
“可惜鼓没了。”男人叹了口气,“原来楼上有一面大鼓,每天晚上敲,全城都听得见,后来没了。我小时候还听老人讲过那鼓声,说像这样夏天的晚上,鼓声一响,整个西安城都安静下来。”
男人说完,把烟头摁灭在栏杆上,他拍了拍手:“行,你慢慢看,我下去了。”
男人走了之后,大林又站了一会。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槐树叶子的气味,还有楼下谁家厨房里飘出来的油香。
大林看到,楼下有个小孩在追一只花猫,猫蹿上了房顶,小孩爬到树上,仰着头喊:“咪咪,下来!”
她看到鼓楼上的大林,还朝他做了一个鬼脸。
树底下一个纳着鞋底的妇女头也不抬地说:“你别爬啊,摔了看你爸不打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