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林走进里面,走到通往三楼的梯子前,朝上看看,他没有上去,而是返身走了出去。
他打开画夹,从里面拿出速写本,接着把画夹靠栏杆放下。他站在那里,手捧着速写本开始画了起来,他画了爬在树上抓猫的小孩和纳鞋底的女人,画了楼下十字路口的警察和自行车流,画了西大街,还把坐在槐树下在画画的,昨天下午的那个自己也画进去。
下去的时候,那个卖棒冰的老太太还在。大林递给老太太一毛钱,她揭开箱盖,再打开棉被,从里面抽出一支牛奶棒冰递过来。
棒冰纸粘在冰上,大林撕了一会才撕开,咬一口,冰凉的甜。
“生意好不好?”大林问。
“今儿热,卖了二十几根了。”她说着从兜里掏出手帕擦了一把汗,“你上去看了?咋样?”
“好看。”
“那是,咱西安的鼓楼嘛。”她笑起来,露出一颗金牙。
大林上了自行车往东骑,穿过北院门街口,再骑两三百米就到了钟楼底下。大林下了车,推着车从城门洞里穿过去。洞里很阴凉,风从一头灌进来,从另一头出去,像是过滤。
有一个叫花子靠着墙根坐着,面前放着一只破碗,里面有几个一分两分的钢镚。大林推着车从他面前走过时,他闭着眼,好像是在打盹。大林手伸进口袋摸摸,摸到五分钱,他掏出来扔进破碗里。
经过上去钟楼的楼梯,楼梯前面也有一个售票亭,还有一个导游,一只手里握着一面小红旗,一只手在空中点着,数着面前那一堆人的人数。
大林没有兴趣上去,他推着自行车出了门洞,跨上自行车,转上了南大街。
南大街不宽,和沙镇的建设路一样,路两边都是粗壮的法国梧桐,枝叶横叉,遮天蔽日,在半空交握,只漏下星星点点的光斑。
大林大约花了七八分钟,骑到南门。
南门的瓮城还住着人家,墙根摆着几辆自行车,一个老太太坐在自家门口择韭菜,地上堆了一堆黄叶子。树荫里,有两个老头面对面坐在马扎上,光着膀子,躬着身子,他们在下象棋,也不知道下到第几把了。
锁好车,在瓮城西侧的窗口,大林花三毛钱买了门票,顺着新修的马道登上城头。
西安的城墙正在陆续修复,整个就是个大工地,随处能看见新旧青砖拼接的痕迹。
东侧的魁星楼刚复建完工,木料还带着新油漆的味道。远处城北方向,能看见城墙断开一大截,露出一段豁口空地,那里应该靠近火车站,大林看到,有工人顶着大太阳,在豁口上忙碌着。
城墙上很宽,青砖铺面,砖缝里长着一丛一丛的狗尾巴草,风吹草动,除了人,还见不到牛羊。
城垛排着整齐的队伍伸向远方,大林在一个个垛口前走过,他看到有的垛口上还刻着字,不知道何年何月何人刻的,他也懒得细究,反正内容都千篇一律,都是“到此一游”。
城墙上的人不多。一个穿的确良衬衣的男人,手里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小女孩手里攥着一串糖葫芦,红艳艳的,在灰扑扑的城墙上格外显眼。她正踮着脚,从垛口往外看。
“爸爸,城外边是什么?”
“城外边啊,也是西安。”
“那为什么要有城墙?”
“为了……“男人想了想,“为了把城护住,不让坏人进来。”
“那现在还有坏人吗?”
男人笑了:“现在没有了,所以城墙就变成风景了。”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低头咬了一口糖葫芦。
大林站在城楼上往外看,城外的房子不像城里那么密,南关正街两边是些低矮的房子和零星田地,再远一些,能看见几根烟囱,冒着淡淡的白烟。这些白烟,看上去静止不动,好像是用画笔画在天上。
更远处,南边的天际线被一层灰蓝色的薄霭罩着,隐约能看见大雁塔的轮廓,孤零零地立在田野边上。
往里看,整个西安老城铺在脚下,灰瓦的屋顶一片连着一片,像海一样,偶尔露出几栋三四层的楼房,钟楼的宝顶在远处闪着一点金光,鼓楼的歇山顶也能望见一角。
大林这样看着的时候,脑子里还在想着男人和女儿说的话,他不知道要过多久,女儿就会发现,爸爸骗了她。她会发现,坏人还是有,现在有,以后也仍然有,就在这一片连着一片的灰瓦下,就在此刻,也不知道有多少坏人,又有多少好人。
还有,不好也不坏的人。
男人牵着女儿的手,走过去又走回来,他们走到大林边上,看到大林呆呆地朝外看着,男人也站住了,和大林一起朝远处看。
他掏出烟,递给大林一根:“来一根?”
大林明明会抽,这时却婉拒:“不会,谢谢。”
“好,不抽也好。”男人自己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你是外地来的?”
“嗯。”
“觉得西安怎么样?”
“好,很有味道。”
“有味道就对了。”他笑了笑,“这城里有三千多年的味道,你慢慢闻。”
两个人并排站了一会,小女孩拉了拉男人的衣角:“爸爸,我渴了。”
“行,下去给你买汽水。”
他掐了烟,朝大林点点头:“走了,你慢慢逛。”
他牵着小女孩往马道那边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
“后生,你要是明儿还在,早上到城墙根下头来,听那些老头唱秦腔,那才叫味道。”
大林笑了笑,和他说好。
太阳已经开始偏西,白花花的光线变成一种懒洋洋的金黄色,城垛的影子投射到青砖地上,也变得修长起来。阳光虽然还很猛烈,但城墙上风大,倒也不觉得热。
大林在一个城垛前,支开油画箱,夹好铅画纸后,把画夹横在油画箱上。
他把那只伸缩杯拿出来,把水壶里的自来水倒进去半杯,接着把壶嘴放在嘴边,咕嘟咕嘟喝了两口。
一个穿着喇叭裤,留着一头长发的年轻人,骑着自行车慢慢悠悠从城墙上过来。他骑得很慢,哪怕城墙上没什么人,他也百无聊赖地把自行车铃,叮铃叮铃地摁着。
骑到大林身边,他把车刹住,脚踮在地上,人还是立在车上,他看了看大林在画的画,突然问:
“伙计,南门下得去不?”
“下得去,从马道下去就行。”大林像一个本地人那样和他说。
“谢了。”
小伙子朝大林摆摆手,蹬了两脚脚蹬,自行车又慢慢悠悠,叮铃叮铃地远去。
大林拿着画笔,继续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