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疯子以前在美院，虽然已经靠边站，但也还可以按月领薪，领各种票证，基本的生活还是会有保障，他也是到了这里，才真正知道什么叫穷，什么叫穷到了骨头里。
入秋的渭北旱塬最是熬人，地干得冒白霜，秋粮收得薄，全队的工分就不值钱，家家户户囤底都见了空。
支书和大队长夜里揣着一肚子愁，踩着黄土小路摸到侯疯子家的土坯屋，拍响了他们家的门。
听说门外是大队长和支书，侯疯子他们两口子赶紧起来，把灯点亮。灯芯捻得极细，昏黄的一点光，映得满墙黄土斑驳，看上去画面倒是很丰富，有沟有壑，有山有峦，有江有河，一幅大好河山。
侯疯子把两位请进来，去桌子那里坐，他老婆要去给他们烧水，支书摆摆手说：
“你甭操心，赶紧睡你的，俺俩专门寻侯老师谝个事。”
支书在桌边坐下，大队长没坐，他蹲在地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过了会，他先长长叹出一口气，然后看着侯疯子说：
“侯老师，你是咱队里最有本事的人，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今年天旱得狠，队里实在熬不住了，社员们家家缺粮缺布，年终分红不但落不下钱，好些户还会倒欠队里账。你能不能给咱全队人想条活路？再这么下去，冬月里老小都得受冻挨饿。”
支书跟着点头，语气又沉又无奈：
“是啊，侯老师，全队人都实诚，知道你肚里有能耐、手上有手艺。以前委屈你了，现下咱不说别的，就想讨个安稳生计，能给队里换点实打实的好处，填饱肚子，堵住窟窿就行。”
侯疯子坐在桌旁，指尖摩挲着满是污垢的黑乎乎的桌子。塬上人的苦日子，都不用久看，只看一眼心里早就透亮。
沉默半晌，侯疯子缓缓开口：“我倒是有个法子，就是要看队里敢不敢干，公社肯不肯批。”
两人闻言同时抬眼看着他，眼里瞬间亮了光。
侯疯子顿了顿，缓声说，声音平稳笃定：
“现在城里的机关工厂和学校，到处都要立塑像、做胸像，我懂这个手艺，也有一些学生，有这个门路，可以带着队里的青壮年进城做工。我管造型、定稿子、把控分寸，社员们和泥、扎骨架、翻模、打磨上色。
“这个不算私活，是正经给单位做革命塑像，能换公家的酬劳。”
大队长连忙追问：“能换啥？是给钱不？”
“现下公家单位缺物资、缺现钱，大多以物抵酬。”侯疯子说，“给什么单位做，就换他们生产的什么，白面、粗粮、布匹、煤油、水泥、钢筋、农具、肥皂药品，哪样不是大队里紧缺的。”
“这个算不算资本主义的尾巴？”支书问。
侯疯子说：“给私人干活，那才是资本主义尾巴，我们这是大队集体去干，所有的酬劳也归大队集体，跟着去干活的人，也只记工分，年底统一分配，公私分明，挑不出一点毛病。”
大队长猛地磕了一下烟锅，满脸喜色：“哎呀！这可是天大的好事！比死蹲塬上种地强十倍！”
他接着把脖子一梗，粗声粗气地说：“尾巴就尾巴，有尾巴额也不怕！他娘的，只要不挨枪子，脑袋稳稳长在脖子上，这事咱就干！”
支书心思细些，还是谨慎地问：“侯老师，这路数合规不？公社那边能不能过审？可不敢给你、给全队惹麻烦。”
“完全合规。”
运动也是能够让人明事，增智慧的，侯疯子这个老运动员，自忖找一套说法，去糊弄糊弄公社干部，这个本事他还是有的。
侯疯子笃定地和两个人说：“我们就以‘组织贫下中农外出承担革命宣传塑像任务、壮大集体收入、支援城乡建设’的名义打报告。带队的是你们，我是技术指导，社员是务工劳力，全程公开，正大光明。”
两个人当场拍板，让侯疯子帮助起草给公社的报告，侯疯子把家里找遍，也找不到纸和笔，最后只找到儿子的作业本。儿子一见侯疯子要撕他的作业本，哇哇大哭，说本子撕了，明天老师要骂。
支书和他说：“你甭怕，明儿我去学校寻你老师说道，啥事都有我呢。”
儿子听支书这么说，这才止住哭。
大队长把灯芯拨亮了些，侯疯子拿着儿子的铅笔，趴在桌上写起给公社的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