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他今天又来了。
侯疯子突然伸出手：“给我看看。”
大林愣了一下才醒悟，他这是要看自己的速写本。大林把速写本递给他，侯疯子一页一页地翻着，有时已经翻到后面，他想到什么，又翻回到前面看看，把大林已经画的都翻完了，他看着大林，满眼的狐疑：
“不应该啊，就你这水平，哪家美院都能考上，是你色彩不行？”
“不是，我色彩好得很。”大林有些自傲地说，“要是去考，肯定能考上，我从来没去考过。”
“为什么？”
“就觉得没意思，觉得很多东西，根本就不是学校能教出来的。为了上美院，我还要花时间去补文化课，太不划算，没那个必要。”
“这个对，算你有见识。”侯疯子点点头，“我们当年到法国的时候，连一句法语都不会说，人家也没考我们文化课，要不然还不都是零蛋。学美术的要学文化课，就是笑话，不知道很多文化课，是会把人的天赋和敏感磨没有的。”
“不过我爸爸原来读的是浙美雕塑系，叶庆文的学生，后来临毕业了，却突然被解散，肄业回家的。”大林说。
“六二年那批？”
大林点点头：“对，去年补发了毕业证书。”
侯疯子叹了口气：“都是泥沙和草芥，命运是别人掌握的，都在胡说什么时代的大浪，其实关时代屁事，再大的浪头也是人掀起来的，都是人祸，来来，坐坐。”
侯疯子自己坐在一个马扎上，他指指边上的麻袋片，和大林说，大林走到摊子后面，在麻袋片上坐下。
两个人开始聊天，大林告诉侯疯子，自己在深圳一所中学教书，趁着暑假，想去敦煌和新疆青海写生。
侯疯子一听就兴奋起来，他和大林说：“来来，把速写本给我，我给你画个最佳路线图，整个西北我都熟啊，你说的地方我都去过。”
怎么可能不熟，那几年他带着生产大队的社员们出去做佛像，就和流浪汉差不多，不管到哪里，基本都靠两条腿。
大林一听大喜，赶紧把自己的速写本给他，侯疯子把速写本调了个面，打开封底，然后在最后一页写着：
“西安—宝鸡—兰州—张掖—酒泉—嘉峪关—敦煌—青海湖—塔尔寺—乌鲁木齐—吐鲁番—喀什。”
他边说边和大林说：“有两点你要记住了，一个是水带够，还有一个，就是去多买些压缩饼干带在身上。”
大林问：“为什么？”
侯疯子白了他一眼：“你石头做的？饿不死？很多地方，你就是有钱也买不到吃的，就要靠压缩饼干，我们那个时候，靠的是自己烙的饼。”
大林哦哦地点着头，说谢谢，谢谢侯老师。
“屁老师，我可没教过你，也教不了，其他不管，你速写的功底在我之上，这个不是我恭维你，我从来不恭维人。你就叫我老侯，要么和这条街上的人一样，叫我侯疯子。疯子就疯子，哈哈，疯子好啊，疯子眼里看的东西才真。”
大林默然，他觉得这话没错，人要是没那股疯劲，大概什么都干不好，虽然疯的形式和表现各不相同。
侯疯子突然又弯下身，从那一堆石狮子里，拿出一只给大林，和他说：
“这个送给你，这个是瑞狮，你带在身上可以防身，逢凶化吉。”
大林说：“这里的每一个我都喜欢，我买吧，八十一只是不是，老侯？”
“买就八百。”
侯疯子瞪了他一眼，大林赶紧接过来，他笑着说：
“我不开口了，再开口就是八千了，对不对？谢谢你，老侯。”
侯疯子摆了摆手，意思是谢屁。大林看看手表，已经八点，他要去碑林了，天大的事也不能耽误画画，站起身的时候大林想到，他和侯疯子说：
“我要去碑林画画，对了，中午会被赶出来，我没地方去，可以来找你喝酒吗？”
“可以，可以，喝酒可以。”侯疯子马上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