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一声长鸣,列车开始减速,哐齐哐齐的声音变成哐了齐哐了齐,大林从硬座上惊醒,他看看手表,觉得应该是兰州到了。
车厢顶上那盏电灯昏黄暗淡,光晕里浮着细碎的灰尘,还有几只小飞虫。有人还在打鼾,鼾声时高时低,像一台漏气的风箱。有人已经在摸黑收拾行李,塑料袋窸窸窣窣地响。
大林是坐在三人座中间的位子,睡着的时候,他努力让自己的脑袋不要往右边倒,倒在一个老头的肩膀上,也不要往左边倒,到在一个三十来岁的少妇的肩膀上,那样也太尴尬。
一路做劲,让他的脖子整个都僵硬得像是木头,转一下好像都听得到脖子在咔咔响。他伸长脖子朝车窗外看,看到外面的铁轨一下子铺展开七八条,有铁轨上停着几节没有车头的货车车厢,还有铁轨上停着整列的火车,火车里灯光明亮,人影幢幢。
这一列火车应该是停靠在这里,让他们这列特快先进站的。
大林看到,有几个铁路工人在一条条铁轨中间穿行,还有人手里拎着一盏信号灯走来走去,灯光在黎明前的暗色里划出一道模糊的弧,像萤火虫在飞。
大林看到手里拎着信号灯的铁路工人就感到亲切。
小时候看过太多遍《红灯记》,让他们一看到拿着信号灯的铁路工人,就觉得会是李玉和。而背着一条长板凳,长板凳的一头钉着一块磨刀石,一边走一边喊着“磨剪子来戗薄刀”的永康人,都以为他会是电影里那个磨剪刀的地下党,会远远地跟着他。
车厢顶上的灯亮起来,大林再看看时间,已经是凌晨四点十二分,火车进入站台,猛地晃了一下,接着停了。
“兰州到了,兰州到了啊,到兰州的都在这儿下车。去新疆去酒泉去张掖的,都在座位上不要动,不要去站台上,你下去可能就上不来了!”
列车员扯着嗓子从车厢那头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串钥匙,边走边拍座位靠背,金属碰撞的声响在车厢里叮叮当当地回荡。
车厢里大多数人还端坐着不动,这里还不是他们的目的地,大林站起来,先是从座位底下,抽出了他的画夹。画夹里藏着他所有的身家,在宝鸡遭了一次贼后,大林也学小心了,他坐在这里睡觉的时候,也把画夹的背带套在自己的脚踝上,谁要是一动画夹,他就会醒。
拿出画夹,接着又从头顶的行李架上,取下自己的油画箱和挎包。
这个时候,对面那个一直不说话的老头也在收拾行李,他的行李是一个蛇皮袋,鼓鼓囊囊的,袋口用麻绳扎了好几道,勒得紧紧的。
“大爷,你也下车?”大林随口问了一句。
老头点点头,操着浓重的甘肃口音说:“到兰州了么,再往前就没车了。”
大林没太听懂,不知道他为什么说到了兰州,再往前就没车了,他也没再问。
车厢的过道上挤满人,大林和那个老头刚离开座位,就有人马上坐了过去,虽然知道这个座位不属于他,等会就要被人叫起来,但能坐这一会也是好的。
这一趟车,在兰州下车的人不多,大林嘴里不停地说着劳驾劳驾,从过道的人群里挤过去,朝着车门方向挪。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混合气味,有茶叶蛋的香味,汗水的酸臭味,劣质烟草的呛味,还有座位底下和过道里,不知谁扔的橘子皮沤出来的那股馊甜,全搅在一起,闷闷地糊在大林的鼻子上。
车门打开的一瞬间,兰州七月凌晨空气涌了进来,干燥,微凉,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土腥味,像刚翻开的旱地。大林深深吸了一口气,走下火车,把坐麻的双脚在站台的水泥地上跺了跺,发出沉闷的声响。
再抬头看看,他不由得一愣。
站台上人很多。不是一般的多。
大林以为自己凌晨四点到站,站台上应该很冷清才对。
可眼前的情景让他吃了一惊,这里到处都是人,三个五个几个一群,黑压压地铺满整个站台,像秋天被风刮过的一地落叶。
更让他奇怪的是,一眼扫过去,他发现这些人群几乎全是女人。有的包着各色头巾,蓝的、绿的、碎花的,把头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晒得黝黑的脸,颧骨上泛着两团红。
有的背上驮着鼓鼓囊囊的编织袋,袋口用绳子扎着,勒出一道道深深浅浅的褶子,里面塞满了被褥和衣裳。还有的人手里拎着白色的塑料水壶,壶身磨得发毛,带子断了又接上,打了几个死结,晃晃悠悠地垂在腿边。
她们大多结伴而行,三五个人凑成一堆,蹲在地上说话,声音压得低低的,但汇拢到一起,就像一群麻雀在枝头叽喳。或靠在行李堆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随时都会磕在地上。
偶尔能看见一个男人,但少得可怜,而且不是上了年纪的老汉,就是拖家带口的一家人中的一员,一个男人走在前面,肩上扛着两只大编织袋,压得腰都弯了,走得呼哧呼哧的,后面跟着他的婆娘和小孩。
像大林这样独自一人,干干净净背个画夹的年轻男人夹在中间,就像沙地里冒出一棵水边的树,格外扎眼。
大林站在那里,觉得这一幅场景要是画下来,就像是蒋兆和的《流民图》一样,会是一幅《新流民图》。或者就是高小华那幅四点五米长的油画《赶火车》。
想到这个,大林就朝一根方形的水泥立柱挤过去,挤到立柱边上,他把背着的画夹放下来,竖着靠在立柱上,把油画箱放在自己脚边,屁股靠在画夹上,从挎包里拿出速写本画了起来。
一连画了三幅速写,大林这才把速写本收好,然后背着画夹,提着油画箱往出站口走。
出了站,更是让大林吃了一惊,他发现凌晨的广场上,比站台上还要拥挤,这兰州火车站站前广场的拥挤程度,都和广州火车站前面一样了。
天还没全亮透,路灯的黄光照在一张张疲惫的、晒成酱色的脸上,明暗交错。
有个妇女坐在自己卷起的铺盖卷上,手里捏着一块干馒头,正一口一口地啃,啃得很慢,嚼得很用力,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一头在反刍的老牛。
旁边另一个女人用头巾使劲扇着风,嘴里嘟囔着说这兰州的天怎么比她们老家还热。
不远处,一个年轻女人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一小截粉笔头,在水泥地上画来画去,嘴里念念有词,大概是在算这趟出去能挣多少钱、刨去路费和吃住还能剩下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