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带着一个婴儿，用布带绑在背上，这会儿睡着了，小脑袋歪在母亲的后颈窝里，随着母亲身体的晃动微微地摇，嘴角淌下一丝亮晶晶的口水。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气味，有干粮的焦面味、汗水的咸腥味、编织袋上沾着的泥土味，还有说不清的什么味，全混在一起，被七月的热气一蒸，闷闷地扑在人脸上，像一块湿毛巾捂住了口鼻。
大林从人群中穿过去，听见四周全是女人的说话声，口音五花八门，甘肃的、陕西的、四川的，叽叽喳喳的，像一锅烧开了的水在翻滚。
对了，大林想起来了，这站前广场，和广州火车站的站前广场比起来，最大的区别是，广州火车站站前广场男人多，一堆的男人中间，偶尔会夹着一两个女人，而这里则是女人多。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女人，大林想不明白。
“来来，买票的都往右走了，去售票大厅。”一个工作人员拿着喇叭喊，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请大家保持秩序，不要挤！”
大林也朝售票处走，按照计划，他是要在兰州住一天，画画黄河，明天再去张掖。既然人都已经在火车站，大林心想，那就不如把明天的车票买好了，再去找地方住下。
走到售票大厅里面，大林又是一愣，他看到售票大厅里，并不像他想象中的那么拥挤。虽然每个窗口都排着队，但队伍并不长，而且队伍移动的速度也快。
售票厅里，更多的是外面广场找不到地方，要进来这里歇脚的，大林看到有两名铁路工作人员，手里拿着喇叭在赶这些人，叫着不买票的出去出去，这里是售票处，不是候车室，都给我出去。
大林听着觉得好笑，这些车站工作人员，是外面的把人往这里面赶，而里面的又在把人往外面赶。
叫到了一堆人面前，那堆人诓她自己是来买票的，工作人员瞪了她们一眼骂道：
“买票就去排队伍那边，坐在这里，票子会从天上掉下来？出去出去，都给我出去。”
毕竟都是女人，出门没那么张狂，这些女人只能站起来，讪笑着走，走到门口，转身看看工作人员已经去赶另一伙人，她们就没出去，而是走去售票大厅的另外一边，等着人再来赶她们。
窗口前排队的也大多是女人，好几个背上还绑着孩子，小孩子有的在哭，哭声尖细，在嘈杂的人声里像一根根针。有的已经睡着了，小胳膊垂在母亲腰侧，随着母亲的走动一晃一晃的。
大林挑了个队伍排进去，前面大约有二十来个人。排了不过二十来分钟，就轮到了他。
他把头凑到窗口前：“同志，请问到张掖的票，明天的有吗？”
售票员听到是个男的，还说着普通话，她忍不住抬头看了看大林。
售票员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短发，脸上没什么表情，抬头看他一眼之后，声音平平的，像一条拉直的木炭条画出的线：
“到张掖的？明天没有。”
“那后天呢？”
“后天也没有。”
大林愣了一下：“那大后天呢？几点的都行。”
“三天之内，往新疆方向的都没了。不光张掖，武威、金昌、酒泉、嘉峪关，全都没了。”
大林叹了口气，他说：“那就买大大后天的。”
“售票窗口只卖三天之内的票，你要买大大后天的，明天来排队。”
她顿了顿，大概是看大林背着画箱，不像是打工的，人虽然一脸疲惫，倒也还精神，她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像硬邦邦的馒头泡了热水，和大林解释：
“这段时间是高峰，你明天要来买大大后天的，也要早点来，迟了都不一定能买到。”
“那有没有别的办法？加车呢？”
“临客也是满的。”她摇摇头，目光已经越过大林，开始看下一个人：“来来，下一个。”
大林让到一边，心里一下子空落落的，像被人抽走了什么东西。同时心里在骂，他妈的都没有票了，你这售票处还开在这里干嘛？他这下算是明白，为什么窗口前排队的人这么少，而速度又这么快，原来一个个都是像他一样，没买到票，被里面用话打发的。
大林走出售票大厅，站在门口，他的目光有些茫然，看着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
他看到售票大厅内外，有几个鬼祟的男人，他们凑到人边上，低声和人说着什么。大林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但他记得在宝鸡，那个收中药材的和他说的话，他不敢去和他们搭讪，看到他们朝他走来，他也避了开去。
天边开始泛白，东边的山脊线上透出一层薄薄的青灰色，像宣纸上洇开的一笔淡墨。
人群中又有一队妇女正往进站口的方向涌，走在最前面的几个女人头上包着花头巾，背上驮着鼓鼓囊囊的编织袋，每个人手里还拎着一个白色塑料壶，走起路来水在壶里咣当咣当地响，像一群赶路的驼铃。
一个年轻女人走在最后面，背上用布带绑着一个小孩，小孩大概一岁多，脸贴在母亲的后背上，睡得正熟，小嘴微微张着。
大林把手里的油画箱换了只手，心想，既来之，则安之，好歹到了兰州，离敦煌又近了一步。
他当即决定先找个地方住下，再去黄河边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