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的九月到十一月,是新疆棉花采摘的季节,虽然棉花的种植已经实现机械化,但棉花成熟时依旧要靠手工采摘,棉花收获的季节,是新疆劳动力最缺乏的时候。
每年来自甘肃、河南、宁夏、四川、陕西等省份的近百万采棉工,浩浩荡荡地沿着陇海铁路一路西行,这是一种“候鸟式”的季节性劳务输出。
采棉工以女性为主,尤其是已婚妇女,一个采棉季四十五到九十天,她们可以挣一千到两千元,这在当时是高收入。妇女在新疆很抢手,但男人去了找不到工作,反而会成为拖累,因此列车上经常就会出现女性人口迁徙的奇观。
兰州是陇海铁路、兰新铁路、包兰铁路、兰青铁路的交汇点,是进疆铁路的唯一通道,从各地坐火车或者长途汽车来的人,到了兰州,都需要换乘火车进疆。
虽然采棉季主要在九月到十一月,但大量务工人员会提前一两个月出发,到新疆先找好落脚点,谈好承包采摘的土地和价钱,或联系好雇主。
也正因此,兰州火车站这个时候,才会出现大林看到的情景,只要是往新疆方向去的车票,都一票难求。
大林离开站前广场,沿着街道往北走。
七月的兰州早晨,太阳刚刚爬上来,阳光斜斜地打在路面上,把他的身影,在坑坑洼洼的街道上拉得很长。
大林走着,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骑着自行车叮铃铃过去的,有挑着担子沿街叫卖的。他注意到街上还有不少的马车和驴车,拉货的、拉菜的、拉粪的,慢悠悠地走在路中间,赶车的人手里攥着一根柳条,偶尔在空中甩一下,并不真的抽下去。
马和驴走了一路,粪便就落了一路,太阳一晒,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干草和牲口粪便混合的气味,不算难闻,但实实在在地告诉你,这是个还不那么现代化的西北城市。
虽然从地理上来说,兰州是中国最中心的城市,以前国土像海棠叶的时候是,现在像金鸡的时候也依然是。
大林正好奇地看着这些马车和驴车,在想要不要拿速写本把它们画下来,脚下忽然一滑,一个趔趄,差点摔了个跟头。
低头一看,那一双彪马慢跑鞋,左脚踩上了一坨新鲜的马粪,黄褐色的一泡屎,被他的鞋底碾开一半,糊在鞋底上,湿漉漉的,感觉已经塞进了鞋底那道道花纹的缝里。
他喔嗤叫了声,赶紧纵身一跳,朝边上跳开,接着走到边上人行道,把那只沾着马粪的彪马慢跑鞋,在路边的马路牙子上,左右侧过来,把鞋帮来回用力蹭了几下,蹭下来的屎渣掉在灰扑扑的路面上,一块一块,金灿灿的。
他又换了个角度,把鞋底正过来,继续用马路牙子的直角棱,一下一下地刮着,想把鞋底缝里的马粪刮出来,同时鼻子不停地抽着,好像怎么刮,那一股马粪味都还在。
他朝前走了几步,换了块干净的马路牙子继续刮着,同时不停地把鞋底在人行道上蹭着,蹭了一会,抬起脚,把鞋底翻过来看看,好像还有马粪的痕迹,他就继续蹭着。
一个赶驴车的老头从他身边经过,看见他在那里跟鞋底较劲,咧着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尕小伙,头一回来兰州吧?”
大林抬起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点了点头。
老头又说:“没事儿,踩踩就习惯了,兰州城里的路,哪条没沾过马粪?”
说完,甩了一下柳条,赶着驴车慢悠悠地走,留下一串清脆的铃铛声。
大林看着老头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苦笑一下,继续往前走。
走了段路,看到前面路边有一丛野草,大林赶紧走过去,把鞋底在草上反复地蹭,又把脚侧过来,蹭着鞋帮。脚底的草叶被碾烂了,渗出绿色的汁液,混着残留的马粪,发出一股青草和马粪搅在一起的气味。
大林再换一块草地,如法炮制蹭了会,这次感觉蹭干净了,把脚抬起来的时候还把头弯下去,猛地抽抽鼻翼,感觉从鞋底没有马粪味传过来了,这才放心地往前走。
同时也小心了,不再东张西望,而是注意地看着前面的路。
他发现就是走在人行道上都不保险,虽然人行道上没有马粪和驴粪,但他看到,路面上还有狗屎,而墙脚,特别是一棵棵槐树和椿树根上,还有人拉在那里的一泡泡大便。
继续往前走出一段路,大林看到前面路边的那栋三层砖楼,挂着“文化招待所”的牌子,他拎着画箱走了进去。
前台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梳着齐耳短发,胳膊上套着一副蓝布袖套,正低头翻一本厚厚的登记簿。
大林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得四四方方的学校介绍信,和自己的身份证件,女人拿起介绍信和会员证看看,脸色变得很和悦,抬头问:
“来兰州出差?”
“嗯嗯,来写生。”
“单间双人房还是通铺?单间三块五,双人房两块六,通铺一块五。”
“单间。”大林想也没想,马上说。有了在宝鸡的经历,他再想起去住几个人一间的客房,就有些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