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林是画画的,画画的人一般方位感和记路的本领都很强,他们不是通过抽象的记忆,而是形象记忆,走过一个地方之后,一条条街道和一座座房子,一家家店铺,还有一棵棵树,甚至路上的行人和车,都会在他们的脑子里刻下来,很自然地拼凑出一幅立体的地图。
出了面馆,大林知道黄河应该在北方,自己只要往北走,就肯定能走到黄河边。但他没有直接往北走,而是选择先回招待所。上了楼,拿钥匙开门进去,把挎包里多余的东西拿出来,放在床上,只留着望远镜速写本和水壶。
他拿起水壶摇了摇,水壶里还有点水,旋开盖子,把里面的水泼在房间的水泥地上。
拎起桌上的热水瓶,晃晃,里面还有大半瓶水。打开盖子,热水瓶里还残留着最后一点点热气,这水应该是上一位客人打来的,也不知道是昨天还是前天的。
不管他,大林把热水瓶里的水都倒进水壶,水壶没满,不过想想应该够了,那就这样。
大林背着挎包和画夹,手里提着油画箱出门,经过下面服务台,似乎是为了验证自己的判断对不对,大林还是踅向服务台。
服务台里面,还是前面那个梳齐耳短发的女人,她这会不是坐着,而是站着,手里正拿着一块抹布,在擦面前桌子的玻璃台板。意识到有人走过来,她抬起头看看,见是大林,笑了笑。
大林问:“同志,请问黄河边怎么走?”
女人放下抹布,用手指了指北边:“出了门往北,沿着天水路一直走,走到头就是滨河路,过了马路就是黄河边。你走快点的话,二十分钟就到了。”
“有座铁桥是在那边吗?”
“你是说中山桥?不在那一片,你要从滨河路往西,走上半个多小时,搭公交车也可以,那里有公交车。从中山桥上过了黄河就是白塔山。”女人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去看黄河?这会儿水大,七月份嘛,汛期,水浑得很,小心不要走到太靠近水边,滩会塌。”
大林道了谢,转身走出招待所。
白晃晃的太阳已经升起来,斜斜地挂在东边的楼顶上,阳光照在人脸上,已经开始发烫。
大林这才想起来,自己在宝鸡的时候,买过一顶麦秸草帽,这顶帽子,现在不知道去了哪里,他好像带到了火车上,又好像没有,大林想不起来。
街上的行人和自行车都多了起来,无轨电车叮叮当当地从他身边驶过,这里的公交车和西安一样,车身也是蓝白两色相间,两节车厢的连接处,是手风琴褶子一样的黑色人造革的伸缩篷,这也是整辆车看上去最脏的部分。
大林沿着天水路一直往北走。这条路又直又宽,是兰州城里少有的几条柏油马路之一,两旁的白杨树高大挺拔,枝叶在上空交握,朝路面投下一片片窸窣移动的阴凉。
走到兰州大学门口,大林看到路边有一个卖帽子的摊子,摊子上摆放着各式草帽和塑料的中空帽,还有绿色和蓝色的确良布的帽子。这帽子和军帽很像,但又不一样,前面的硬帽檐加长了,后脑勺这里,有一截松紧调节布带,帽子上还打着两个机眼,用来散热。
大林觉得这帽子比草帽好,不用的时候,可以随手塞到挎包里,自己接下去都会用到。
问了问价格,摊主告诉他说,面料薄的一块八,厚的两块五。大林买了一顶厚的军绿色的,戴在头上。
又走了大约十几分钟,路上的车马声渐渐弱了,前方变得开阔起来。天水路到了尽头,横在面前的是一条东西向的滨河马路。
大林穿过马路,再往前走几十步,眼前豁然开朗,黄河猛然在他的眼前铺展开。
黄河比大林想象的要宽,比他想象的要黄。
七月是汛期,河面铺展开来,对岸的树和房子隔得远远的,像是退到了天边。水流不急不缓,但看得见暗涌的力量,水面上不时卷起一个个漩涡,有杂草树根在漩涡中翻滚,转几下就消失了,又在别处冒出来。
河水浑黄,但不是泥浆那种死板的黄,而是厚实、有层次的,像是一层层叠起来的黄。近岸处浅一些,泛着土黄的光,河心深一些,带着赭石色,在早晨的光线里泛着细碎的金芒。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水汽和泥沙混合的气息,凉丝丝的,跟身后城里的燥热完全两个世界。
靠近岸边是大片裸露的黄沙,和鹅卵石滩,低洼处被上涨河水淹成浅水洼,暗流坑随处可见。石滩上有游人在走动,有人捡起鹅卵石在往黄河里扔,还有人在翻捡着黄河石,准备带回家去。
河滩内侧是大片青绿色的芦苇丛,一条条土路穿插其间,时断时续。河滩后方是连片的菜地和果树。河对岸,是连绵不绝的群山,山不高,但广,只有山脚有一圈青黛色,其余部分都光秃秃的,看上去这些山,就像是泥土堆起来的,或者说像个沙盘。
大林沿着一条斜坡走下去,穿过芦苇丛,走到一片河滩上,找到一个突起的石包,坐下来。他并不急于把油画箱打开,而是呆呆地盯着眼前的黄河,和对面的山看。
看了一会,他从挎包里拿出望远镜,通过望远镜,仔细地看着对面的群山,和山脚岸边,裙边一样的那一抹黛色。
接着,又拿望远镜朝水面上不时出现的那一个个漩涡看。
拿着画笔画着,你的色彩好不好看,生动不生动,取决于你的这块色彩丰富不丰富。你看得远,才能画得近,看到的越多,色彩才能越丰富,每一块色彩都是有底蕴,藏着很多东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