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是大林总喜欢眯缝着眼,让景深拉深,发现更多睁大眼睛看不到的细节的原因。
同样的一片树,你从一般人笔下,看到的是一片绿色,或深或浅,但你从柯罗的绿色里,能看到空气的流动和树叶的窸窣,虽然他没有画一片树叶。
大林坐在那里发了会呆,这才拿出速写本,先画了几幅速写,然后才把油画箱支开,拿出铅画纸开始画一幅水粉画。
画完觉得不过瘾,水粉颜料似乎托不住黄河的厚重,大林又拿出油画纸,画了一幅油画。
等这幅画画好,时间也已经到中午,大林收拾好东西,走回到河滨路。他不想回去,而是沿着河滨路继续走,经过一个公交车站时,大林也没停下等公交车,而是准备走路走到中山桥。
中山桥是黄河上第一座铁桥,光绪三十三年开建,宣统元年通车,由德国人设计,美国人承建,建了整整两年。桥上的钢材、铆钉和油漆,全都是从德国运来,漂洋过海到了天津,再用火车拉到河南,最后靠骡马和骆驼驮过黄土高原,走了整整二十三个月才到兰州。
大林几乎是在看到侯疯子给他画的那张路线图,上面有兰州两个字的时候,就决定一定要去看看中山桥,一定要用笔把中山桥画下来。
中山桥这个名字,大林几乎是和兰州这个地名一起知道的,在他的记忆里,兰州就是中山桥,中山桥就是兰州,接着才是牛肉面、白塔山等等。
大林很小的时候,在老何那里,他有一次翻看解放前的良友杂志,在上面偶然看到过一张照片,那一瞬就被震撼了,那是一张兰州的航拍图,一条宽宽的黄河,斜着把照片一分为二。
照片里的黄河就像毯子,静静地摊开在那里,上面打着一个个细密的褶。温顺而又平和,让大林觉得自己可以躺在上面,把两只手托在后脑勺,呆呆地看着头顶的天空。
中山桥横跨在黄河上,像香肠一样一截一截,一共五截,它的倒影,静静地好像用笔,被画在黄河上。
画面的左下角,不是白塔山,而是一片灰扑扑的房顶,一座座四合院,让大林觉得自己似乎都能看到里面有小孩在跑,大人在叫,老人坐在那里晒着太阳,好像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画面的右上边,很大的一块,同样是一眼看不到头的灰扑扑的房子,和纵横交错的街道,还有完整的,紧贴着黄河的,真的就是固若金汤的兰州城墙,发出铸铁般的光泽。
这照片所显现的那种宽阔和平和,还有宁静,让人很难想象,那其实是一个风雨飘摇的年代。
大林看到这张照片时,也是桑水珠刚出事不久,正是他最低潮,也是他们家同样处于风雨飘摇中的时候。大林看到这照片的一瞬,他觉得心里的某处,好像当地一声响,然后整个人安静下来。
今天到了兰州,大林怎么可能不去看看中山桥。而他舍弃坐公交车,准备步行前往,那是他心里怀揣着朝圣般的念想。
大林走了二十几分钟,大概才走了一半的路,肚子却已经饿了,他看到路边有一家牛肉面店,就走了进去。知道了牛肉面的门道之后,他想尝尝不同的口味,没点二细,而是点了一碗韭叶,另外还点了一份酱牛肉,自己拿碟子取了一碟子免费的腌酸菜。
店里没有酒卖,大林只能买了两瓶北冰洋汽水,坐下来喝着。
邻桌的两个男人,显然也是外地来的,好像才巧遇,这才到这里一起吃面,大林听着他们的对话,可以佐餐。
“你准备去哪?”
“乌鲁木齐么。”
“干啥去?”
“我表哥在那边工地,说一个月能挣两百多块,比在家里强。”
“两百多?真的假的?”
“骗你干啥么,去年他带回来八百多块,把我嫂子高兴得嘴都合不拢。”
“那我也去,票买到了吗?”
“买到了,明天的,托人买的,多花了五块钱手续费。”
“多花五块也值啊。”
大林耳听着他们的对话,眼看到外面马路上,从树隙透下的铜钱大小的光斑,一闪一闪。心里在想,这些人千里迢迢去新疆,为的是挣一口饭钱,而他自己千里迢迢来河西,为的是一幅幅画布画纸上的颜色。
说起来都是行路人,谁也不比谁轻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