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他们说到车票，大林心里又紧了下，这又想到，至少人家的前路已经有着落，而自己还没有，到现在为止，他还不知道自己能怎么离开这座城市。
他知道那人说的托人买的，托的那个人，其实就是黄牛，五块钱手续费，是黄牛加的。
大林不可能像他一样，也去找黄牛，但不找黄牛的话，自己又怎么能到张掖，大林也不知道。
唯一的办法，好像只剩下晚上早点去火车站，排在队伍里，没到十二点时就让其他人，一个个尽情插队插到他前面，或者他和排在后面的人，一个个换着位子。等十二点一到，售票窗口里面开卖大大后天的票，自己马上就抢一张。
不过，也不知道抢不抢得到。票子这么紧张，所有的票子，都可能会从里面窗口，流到外面黄牛的口袋里，让他们去加五块钱手续费，里面的起码可以分到三块。
吃饱喝足继续走，又走了二十来分钟，大林走到中山桥前面，差点就哭起来，心里的那种失落和绝望，他就是用画笔也画不出来。
唯一可以比喻的，大林觉得，自己现在就像蒙克的那幅画《嚎叫》，他也想痛痛快快地嚎叫一番。
因为上游刘家峡、盐锅峡、八盘峡等大型水库的建成，整个入兰州城的黄河，水位已经比照片里低了很多，即使现在汛期，河两边也裸露着大片的河滩。
大林现在站着的地方，应该是照片里原来兰州城墙瓮城的所在，城墙早就已经被拆掉，现在能看到的，只是一条简陋的柏油路，荒废的倾倒满垃圾的河堤，和乱石荒草侵袭的河滩。只有中山铁桥依旧横跨黄河，钢架的模样没变，还是他记忆中的样子。
还有河对岸，在那张照片没拍下的地方，卧坐着的白塔山，山不算高，但气势压人。
和上午那边连绵光秃的荒山不一样，白塔山上林木葱茏，绿意层层叠叠地漫上去，亭台楼阁从树丛里探出檐角，隐隐约约的。山顶上有一座白塔，在正午的阳光里静静地立着，像一个人站在高处望着这条河。它就这样，在这里静静地站立了六百多年。
大林叹了口气，想回去又不死心，他最后还是从荒坡上走下去，走到下面河滩上，接着朝中山桥的桥底走去。他看到桥底下有一块高出水面的石滩，他想走到那里，近距离地看看这座桥。
大林走到桥底下，桥底下的这片石滩上，有两个女孩子在这里捡鹅卵石，还有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拿着鱼竿在钓鱼。
大林仰头看着，整座五孔钢桁架桥完整压在头顶。铁桥的轮廓硬朗、干净，每一颗铆钉、每一根钢梁都看得清清楚楚。偶尔有小汽车从上面驶过，整座桥都微微颤栗着，有细碎的粉尘从上面落下。
这一块河滩左侧的水边，有几棵柳树歪歪斜斜地长着，柳条垂到水面上，被水流扯得笔直，又弹回来，然后再次扯直。
河滩是黄沙和烂泥组成的，踩上去软软的，四处长着一丛丛灰绿色的低矮的野草，草叶上沾着水汽。
黄河水到了桥底下这里，转过一个弯，变得平缓了，拍打着岸边的石头，发出不紧不慢的声响，“哗——哗——哗——”，就像是有人在一页一页地翻着书。
大林看到，只有落在水面的桥的影子，依稀和那张照片里有些像。
大林站在那里看了会，最后还是找了块大石头坐下，把油画箱打开，把画夹横在油画箱上，上面夹着一张油画纸。
他举起两只手，两只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打开成7字，一上一下组合在一起，就是一个长方形的取景框，他把这块取景框在面前移动着，眯着眼睛，最后定下来他这幅画的构图。
画面的左上角是中山桥桥底钢桁架的一部分，占画面大篇幅的还是黄河水，以及落在水面上的桥的影子，他要把黄河水各种不同的黄，把桥影里光线和水面阳光的交错以及明暗，还有头顶带着水汽的钢架都画下来。
这一幅小画，他不想像一般的油画写生那样快速潦草地画，而是准备像在碑林，画《集王圣教序》碑那样画，画得很刻意很精细，用画笔把自己记忆中的一切，还有他的失落都画出来。
他在画的同时，也在把自己现在眼睛能看到光影，都在自己的脑子里记录下来。
“画得不错么，你把那个水都画活了。”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大林转过头，看到那个钓鱼的中年人站在他身后。一张晒得黝黑的脸，穿着一件灰白色的旧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精瘦的、青筋暴突的胳膊。
一定已经过去很长时间，那两个捡石头的女孩子已经走了，中年人也已经收拾好渔具，准备回家，虽然他今天好像什么都没钓到。
大林笑笑，说了声谢谢。
“你不是本地人吧？”钓鱼人问。
“不是，我从深圳来的，想去张掖，结果火车票卖完了。”
“张掖？”钓鱼人点点头，“这时候票不好买。学生放假么，新疆那边又开始招人，全挤一块儿了。你是搞艺术的，是要去敦煌？”
“算是吧，确实要去敦煌。”
“那你不如搭货车走。”钓鱼人指了指不远处，“那边有个货运站，好多货车跑河西走廊，去张掖和酒泉，你要是能搭上一辆，比火车还快。”
大林心里一动：“能搭吗？”
“看你运气了。”钓鱼人笑了一下，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出门在外，路不是都在嘴上，嘴甜一点，说不定就成了。”
大林点了点头，再说一声谢谢。
“甭谢甭谢，多大个事嘛，你慢慢画着，我先颠了嗷。”
钓鱼人朝大林摆摆手，转身走了。
整个河滩，只剩下大林一个人，他继续画着，虽然现在河面的阳光和桥影，方位和明暗都已经起了变化，但没事，他心里的还没变化，可以继续画。
大林画到了快晚上八点，这才把这幅画画好，这个时候，天光还亮，黄河的浑水被染成暖黄色，河滩、中山桥钢架全浸在夕照里，河滩上的人多了起来。
大林收拾好画具，准备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