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德厚抽了口烟,然后没有吐烟,而是说话的时候,烟自然而然地从他的嘴巴和鼻孔里,袅袅地升起来。
“河西走廊有祁连山啊,有长城遗址,有戈壁滩,再过去还有敦煌,都是好东西。”大林说。
“好东西?”陆德厚嗤了一声,“我跑了十几年这条线,看都看腻了,一出兰州就是戈壁,黄乎乎的一片,啥也没有,也就你们这些文化人才觉得好看。”
“那你觉得什么好看?”
陆德厚想了想说:“我觉得河西的丫头子好看,张掖的俏,敦煌的灵,武威的女子最爽利。还有武威那边的西瓜好看,沙地西瓜么,又大又甜,一刀切下去,咔嚓一声,瓤是红彤彤的,看着就舒坦。”
大林听他说着,忍不住笑了起来,陆德厚也笑了,他说:
“你是画画的嘛,等走到河西那边,多画些好看的丫头子,少去画那些光秃秃的戈壁荒坡。”
大林点着头说:“好好,陆师傅你讲的有道理。”
到了半夜十一点多钟,货终于装完了。
陆德厚爬上车,启动了引擎,大林也在副驾座坐好。解放牌汽车的发动机轰隆隆地响起来,车身抖了几下,像一头刚从圈里放出来的老牛,喘了几口粗气才稳下来。
“走了啊!”
陆德厚朝窗外的调度员,也朝那些装卸工喊了一声,挂上挡,卡车在货运站台上掉了个头,接着驶下站台,驶出货运站。
午夜的兰州,整个都比前面大林来的时候,昏暗了好几分,街道上空空荡荡,车灯切开夜色,照亮前方灰扑扑的路面。
卡车穿过中山桥头,往滨河路走的时候,大林看到中山桥这里也没有人了,桥上的灯光倒映在黄河里,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金色,在水面上浮浮沉沉。
他心里在想,中午的时候,自己还一筹莫展,不知道接下来自己要怎么离开这个城市,没想到到了晚上,自己却已经提前离开,继续往西走了,命运还真是奇妙啊。
出了城,路越来越黑,路两边的房子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茫茫的荒野,黑乎乎地铺向天边。
车灯照出去,只能看到前方几十米的路面,沥青路在灯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像一条没有尽头的带子。远处偶尔有一点亮光,像一颗掉在地上的星星,一闪就过去了。
“瞌睡了就睡,到时间我叫你。”陆德厚说。
大林靠在座椅上,听着发动机的轰鸣声和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慢慢地闭上眼睛。
就在他迷迷糊糊间,大林想到了白牡丹,他在想这个时间,就是自己在西北的夜空下行进的时候,白牡丹在干什么。她还在工厂里,看着眼镜他们在加班,还是已经回家了,这个时候,连澡都已洗好,躺在了床上。
或者是还在和黑牡丹,孙武芳妹和山口百惠他们吃夜宵,眼镜照例不会参加,她是觉得连吃夜宵都是在浪费时间。
出来这么长时间,大林好像这个时候,才第一次认真地想白牡丹。在西安的时候,他满脑子都在想着那幅画,那幅《集王圣教序》碑,有好几次,他做梦都梦到那幅画,看到自己哪里画错了,动手改,然后越改就越不对,然后被惊醒过来。
离开西安到了宝鸡,接着又到兰州,他好像有了行路人那种慌慌张张的焦虑,在想的都是明天到哪里,怎么去,每天都被这种焦虑所裹挟。
或者就是被长途火车的疲累所折磨,折磨到你根本就连想都不会想,整个脑子都好像灌满水泥,凝固了。
大林突然一个激灵,哎呀呀地在心里叫了声,他这个时候才想起来,自己离开西安,到宝鸡的时候没有给白牡丹寄明信片。离开宝鸡,到了兰州的时候也没有寄。
现在自己都已经离开兰州了。
大林叹了口气,自己在心里安慰自己说,算算,等到了张掖,一定记得寄。
座椅的靠背硬邦邦的,硌得后背很不舒服,大林坐在那里,闭着眼睛胡思乱想着,他以为自己还不困,但睡意比他自己更了解他,还是不经意地涌了上来,收拾了他。
他做了一个梦。
不过他在梦里梦见的不是白牡丹,也不是深圳,而是梦到他还在黄河边,在中山桥下画画。黄河不是他下午看到的那般温顺,而是在低吼,水声很大,哗哗的,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拍在岸上,那个钓鱼的汉子站在他身后,说:
“你把那个水画活了。”
他想回头,却怎么也回不了头。
一个浪头打上来,把他的牛仔裤脚和彪马慢跑鞋都打湿了,他听到有人咯咯的笑声,好像是那两个在河滩捡黄河石的姑娘,他不知道是不是,他能听到她们的声音,但还是转不过头,看不到她们。
“张掖的俏,敦煌的灵,武威的女子最爽利,喂喂,你们是哪里的?”大林听到有人在问,好像是那个钓鱼人,好像又是陆德厚。
陆德厚是谁?大林自己问自己。
然后他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