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平很快走出去,把门给他们关上。
大头知道,他这不是急于回家,而是急于去找某个护士调情,说不定很快就会钻进边上哪间空着的病房。
送大头他们来医院是个很好的借口,但这个借口不会给他带来太多的时间,所以他要珍惜。
没有停薪留职之前,华平是睦城医院的救护车司机,司机在医院里,可是一个比医生名头还响,还吃香的职业。加上他还会踩腌菜,还会带来各种走私货,引领着整个睦城医院的时髦。
现在他又停薪留职去开招手车,据说还有了两辆车,这让他在整个睦城医院,带给人的都是有本事的印象。
这也是华平不管什么时候回来睦城医院,这里的医生和护士,都还会买他账的原因,也是在还他的情。
哪个人不会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要出睦城,会正好坐上华平的招手车,这个时候,华平肯定会和詹国标妹妹喊,免票,免票,这个免票。那是多大的面子。
大头和青青两个人,各自坐在自己的床沿上,都有些尴尬,房间里的气氛一时有些沉闷。
虽然他们在白云源的时候,曾经有一个多星期,也是同处一室,但现在再次面对面,坐在各自的床上,中间隔着一张床的时候,两个人还是觉得有些不自在。
加上床本身就像一个隐喻,带着暧昧的气息,引诱的味道。在白云源的时候,他们两个人的两张床中间,隔着的可是一堵墙壁,而不是一张床。
大头坐在那里,觉得自己的嘴巴都好像打结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白云源,在那条溪边,在浓雾里,他们还曾经把话都已经说破,说到了底。就像他那天和许波,面对面坐在他房间的床上,许波也把话说到了底一样。
要是话还没有说破,两个人你来我往,你逐我闪,还可以像捉迷藏,怀揣着心里的鬼胎和暧昧,晕乎乎地走。而话说破之后,说到底之后,就好像一个房间里,突然在四个墙角,同时亮起了四盏小太阳,让整个房间明晃晃,变得没有死角,藏无可藏。
沉默了一会,大头抬头看看,结果看到青青也正好看着他,四目相对,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大头讷讷地说:“真好。”
青青问:“什么?”
“我是说真好,你终于如愿以偿,迈出了关键的一步。”
“谢谢。”
接下来,横亘在他们面前的,不仅有那张雪白的床铺,还有再度降临的沉默,两个人好像都在数着时间,又好像都在等着什么,等着谁先说“睡吧”,然后另外一个说“好”,倒下去,结束他们今天的这一天。
两个人都沉默着,但又没有开口,那就是他们还没有这样的打算,没想让这一天就此划上句号。
这一间病房离走廊头上的护士站,只隔着一间病房,现在万籁俱静,他们可以听到护士站里,两个护士叽叽喳喳的声音,还能听到华平一惊一乍高低声。
这一次是青青抬头看看,她看到大头也正好看着她,四目相对,两个人又笑了起来。
“大头。”青青叫了一声,声音飘飘忽忽,好像是在梦游。
大头嗯了一声。
青青朝窗外指了指:“我想去那里。”
大头知道她说的那里是哪里,不就是外面花园里的水塘边。
大头说好,他站了起来。
两个人走出去,外面这一排长露台上,除了他们这间病房,只有头上护士站还亮着灯,他们看到窗户里面,华平和两个护士站在那里,不时在对方身上手臂上拍打着。其余的病房里,不管是产妇还是新生儿,这个时候都已经睡着了。
护士站和他们房间里透出的灯光,像两块补丁打在外面露台上。两个人走出门,很快就穿过他们的这块补丁,也离护士站的那块补丁越来越远。
好像还害怕华平会看到他们,他们很快就置身在黑暗里。
走到台阶那里,两个人循着台阶走下去,把自己埋进了更深的黑暗里。
今晚月华如水,但这花园里树木参天,翳如华盖,白天能把所有的阳光都遮挡住,到了这时,也照样把月光隔离在天上。只有偶尔一处两处,有月光透过头顶密密匝匝的树隙,落在花园里,同样也是密密匝匝的沿阶草,也叫麦冬上,宛如银币在熠熠闪光。
有一条石子铺就的小路,从台阶下一直通到那边水塘边,两个人走在这条小路上,青青的手很自然地伸过来,握住了大头的手,就像他们在白云源的浓雾里,一夜复一夜漫游那样。
两个人朝前走着,走出去不远,前面的树林里透出一片亮,快走到池塘边时,头顶的树影退开了,留出一片不规则的白亮的天。池塘里的蛙鸣,他们在远处的时候响得透亮,等到他们走近,青蛙们一起噤声,只有蟋蟀还在顾自鸣叫。
池塘边有水磨石的椅子,他们两个人在椅子上坐下。
池塘的水面上,缭绕着一层薄薄的雾,如同饱含水墨的笔,把荷叶、荷花都晕得朦朦胧胧。也把白天时能够看到的,在荷叶间沉浮的输液瓶和口罩,还有绷带和各种形迹可疑的棉花团也都遮盖掉,留给他们的,只有假象的朦胧和诗意。
满塘的荷叶挨挨挤挤,铺成一片深绿,好像人都可以踩上去,走去对面。荷花在月光和薄雾里半开半合,有粉有白,有深有浅,它们不理睬他们的注视,也不张扬,却在薄雾里,顾自散发着一点一点温柔的亮。
有微风吹来,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荷香,这香味是有具象的清凉,两个人禁不住深吸口气,然后马上想到,荷叶间沉浮的那些医疗垃圾,又禁不住放松鼻翼。
他们坐下来之后,过了一会,那些饶舌的青蛙们按捺不住,重新开始鸣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