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况他们部里，现在要打什么，还都必须由张副部长签发，这还是自己搞出的事，真是作茧自缚。
要是张副部长听到从打字室，传出咔嗒咔嗒的声音，而他这两天又没签发过什么，肯定会奇怪，说不定还会走来看看。大头也不能和他说，自己在练习打字，你来都已经一年多，到今天还在练习打字，怎么说得过去。
大头主意定了，又不能马上过去打字室，再说他以前写的那些诗，都是随写就随便塞进抽屉里，现在这些诗，都在大头家里房间的床底下，一只纸箱里，需要回家去整理。
大头从抽屉里拿出纸笔，开始把自己还能记住的诗默写出来，默写了三四首，他竟然又有了写诗的冲动，干脆又写起了新诗。
一写起诗，他就把外面的世界忘记了，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坐在那里，一会看着窗外发呆，蹙紧眉头，一会又突然无声地笑了起来，然后马上低下头，在稿纸上写着。
连坐在对面的老贾都奇怪了，他看大头今天怎么这么坐得住，坐在那里一两个小时都没动，而不是像平时那样，好像那椅子上长着刺，坐一会就站起来，进进出出的。
老贾伸头看看，看到稿纸上一行一行，他明白了，摇了摇头。
而大头一点都没有察觉，他把这里当作是文联的办公室，把自己当老莫了。
老莫的办公桌上，始终都摊着稿纸，上面有他未写完的文字，他在文联，这就是他的本职工作，他想写什么都可以。但大头不一样，诗在这里，是摆不上台面的。
等到办公室里其他的人都走完了，大头走到走廊里看看，看到走廊两边所有办公室的门都关着，这一层楼都没有人了。
大头这才拿着稿纸，走去打字室，他把蜡纸在转筒上装好，在打字机前坐下，手握着打字机手柄，咔嗒咔嗒打起来。
打起来之后，大头这才发现，这打诗和平时打文件还真的不一样，平时打文件，那一个个铅字，都是以词组的方式，在字盘上排列在一起，而且还基本集中在字盘的中间区域，大头几乎闭着眼睛都可以找到这些词。
而打起诗的时候，这一个个铅字，就不再是以词组的方式，而是零零落落，一个个散落在整个字盘里，谁写诗的时候，会用那些已经烂成满大街的词，躲都来不及。
大头还需要不断地从生僻字盒里，找出一个个字，放进面前的字盘，打了之后又用镊子夹出来，然后还要把面前的字盘恢复原样，把夹到一旁的字放回去，不然字盘就乱了。
还有些字，连生僻字盒里也没有，大头只能让它空在那里，最后用钢针笔写。
不过好在，这诗是大头自己写的，碰到有些字，一时找不到，大头就像在睦城印刷厂印盗版书时一样，另外想一个可以替代的字打进去。
一首诗打完，虽然只有两百来个字，大头竟然打了一个多小时。
等到把这六首诗打完，时间已经快晚上十点钟。大头眼睛都已经发花，肚子又饿，人却依然很亢奋。
看着这几张打印好的蜡纸，大头不敢放在打字室里，怕被老沈发现，他拿着这些蜡纸，走回去自己办公室，把它们都锁在中间的抽屉里。
前面在打的时候，大头就想到一个问题，那就是这诗集肯定要有一个封面，要有一个名字，名字大头已经想好了，就用《外部世界的内部节奏》，至于封面，需要有画，这个不是大头自己能搞的。
大头把已经锁上的中间抽屉重新打开，拿出纸笔和信封邮票，他给大林写了一封信，告诉他自己在打印一本诗集，需要一个封面，封面的风格是抽象的，而诗集的名字，字体最好能搞得幼稚些，就像是小孩子写的。
把信塞进信封，封好封口，贴上邮票，大头这才离开办公室，出了大门后，他先去对面邮电局门口，把信投进邮筒里，然后骑上自行车走了。
大头骑去浙西技校门口，在自己常去吃的小饭馆，点了一碗炒面，又点了一碗汤面，他实在太饿了。
炒面上来，大头走去冰箱，拿出一瓶冰啤酒喝了起来。
等到把那碗汤面也吃完，大头感觉整个肚子都撑住了，还在咕噜咕噜响，那是啤酒和面汤在他肚子打架。
开了自行车锁，大头发现，自己好像连自行车都上不去。
他推着自行车，心想着要不要现在就回家去，去挑那些诗，想想又算了，反正明天中午也要回去，白天他又不能打，不如明天中午再去挑。
走出一段路后，大头这才骑上自行车，等他骑到招待所，已经是十一点多钟，他停好车，走到东楼门口的时候，看到服务员正好准备来锁门，大头叫着：
“等下，等下。”
他跑了过去，服务员看到他，骂一声：“你这个星宿，应该把你关外面，不理你。”
大头哈地一声笑。
大头上楼，从二楼半楼梯的转角转过去，人还没有走完接下来的阶数，站在楼梯上他就愣住了，他看到何芳菲站在楼梯厅里看着他。
何芳菲是在楼梯厅外面的阳台上，看到大头骑着车回来，又听到他和一楼服务员的调侃，她这才从阳台走到楼梯厅里，在这里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