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下班，大头骑到家门口，把车锁好，才走进门厅，就听到从走廊那头，甘沐林家里，传来一大帮人高声说笑的声音。
和大头家里，几乎没有什么客人相反，甘沐林家里常常是高朋满座，来的基本都是那种一头花白的长发，还微微带卷，让人一看就知道，这是画家。这差不多已经是画家固定的造型，每一个画家都这样。
沙镇是旅游城市，在杭州的浙江美院、丝绸工学院、西冷印社、杭州书画社、浙江人美和《工农兵画报》等单位的画家，特别喜欢到沙镇，到千岛湖来写生。
他们很多都是甘沐林的老熟人，是甘沐林还在矿里，骑着自行车去杭州时，就认识的，不是熟人的，跟着朋友来过之后，也熟了。
这些人到了沙镇，甘沐林就要请他们吃饭，那个时候请人吃饭，都喜欢去家里，而甘沐林家里，有一个老婆和丈母娘，每天忙忙碌碌，甘沐林带多少朋友回来，她们都会把菜给准备好。
每一次，甘沐林家里高朋满座，大家大声说笑，说笑声沿着走廊滚过来，滚到大头他们家这边时，就好像是对他们家冷清的奚落。
大头发现，每逢这个时候，老莫的脸都有些阴郁，这大概也是大林走后，老莫和甘沐林的关系，又迅速跌入冰点的原因之一。
老莫坐在那里吃饭或者拿着纸牌玩接龙游戏，这些人不仅在走廊的那头说笑，他们还会经常两三个人一起走过来，从老莫房间门口过去，一路继续高声说笑，一直走进这边走廊头上的厕所。
大头知道，每逢这个时候，老莫心里肯定是想把门关上，眼不见为净的，但这种房子的结构，让老莫的房门不能关，不然进进出出很麻烦，特别是手里端着饭菜的时候。
一旦关上，空气也不流通的，这样的房间，都是一门一窗，需要门窗都开着时，空气才会对流，
还有，房门要是关上了，桑水珠走过来的时候，看到房门关着，她会一脚就把门踢破。老莫哪怕不在家，去上班的时候，他的房门也是开着的，就为了方便桑水珠进出。
桑水珠在自己房间里待腻了，外面太阳又大，懒得出去时，她需要在两个房间之间来回走动。她在自己房间的沙发上坐坐，看看电视，走过来老莫房间的沙发坐坐，看看电视，哪怕电视机里放的是一样的节目。
一直到晚上九点多钟，桑水珠已经睡觉了，老莫这边的房门，这才会关上。
外面有人走动，特别是这些高声谈笑的人过来过去的时候，老莫更不能把门关上，他需要提防桑水珠突然发飙，冲人家怎么样。
但门开着，就好像是让自己置身大庭广众之下，供人展览，每个从老莫门前经过的人，都会扭头朝老莫房间里看看，老莫坐在那里，心里一定很不好受。
就像甘沐林每次从老莫门前经过，去上厕所时，人都做着劲，神情有些不自然。每次有人经过门口，扭头朝里面看时，老莫虽然没有扭头看他，装看不到，但他的神情也会变得不自然。
大头还发现，马启明碰到甘沐林家很热闹的时候，他也不喜欢在自己家里待着。甘沐林看到他，肯定会客气一下，让马启明过去一起吃，这个时候，马启明马上会说：
“不用，不用，我已经做好了。”
然后他会端着他已经做好的菜过来，走进老莫房间，把菜在茶几上放下，和老莫大头一起吃。
老莫房间里的桌子放在窗户前面，电视机就在边上的墙角，坐在桌子前吃饭的时候，看电视很累。而坐在沙发这里，对着斜对面的电视机，距离正好，可以一边喝酒一边看电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老莫和大头他们，就把吃饭的地方，从桌上移到沙发前的茶几上。
每天，老莫在做菜的时候，桑水珠就已经开了一瓶啤酒，坐在沙发上等着，老莫做好一个菜，端过来放下，桑水珠马上开始一边喝酒一边吃菜，等老莫几个菜都炒好，桑水珠一瓶啤酒也快喝完了，肚子也吃饱了，站起来，也不肯吃饭，回去她自己房间。
所以大多数时间，是老莫和大头两个人坐在这里吃饭，马启明端着菜过来，就是三个人。
坐在沙发上喝酒吃菜看电视，确实方便，但有一个不好，就是这茶几和沙发，就放在门进来的地方，这样门口的人来来往往，门里门外，等于是近距离接触。
马启明一个人在沙镇，他回来吃饭的时候不多，不是去他哥哥家蹭饭，就是被请去哪个单位拍照片，就在人家单位里吃，或者干脆，一个人在桔子招待所的食堂吃，这样省得一个人回来还要做饭。
大头朝那边走廊看看，他看到马启明的两间房间门都关着，就知道他还没有回来。
大头转过去，走回到老莫房门前，看到桑水珠坐在那里自斟自饮，厨房里传来的动静不小，老莫还在厨房里炒菜。
大头没有走过去，而是走去自己房间，脱鞋走了进去，在床前坐下，从床底下拿出一个纸箱子，里面大大小小，什么规格和类型的纸片都有。
大头一张张地看着，看过觉得不行的，放在自己左边的地上，看过觉得还可以，有资格过了初选的，就放在自己右边的地上。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大头听到老莫在喊：“好吃了。”
大头“噢”了一声，站起来走出去。
桑水珠已经吃好回去自己房间，老莫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三个菜，大头在老莫对面，茶几的这边坐了下来，他背对着电视机。
老莫一边喝酒一边看着电视，大头偷瞄着他，发现他的脸色不太好，他心里明白，那是被甘沐林家那边的热闹刺激到的。
老莫会被刺激到，大头知道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老莫和马启明不一样，他虽然现在是个作家，但从根上，他还是学美术的，和走廊那头的那些人有关系，要是真的说起来，这些顶着一头花白长头发的人，应该还都是他的师兄师弟。
就是甘沐林，他读的也是美院附中，而老莫当年读的是正经的浙江美院雕塑系，比甘沐林还高一级。这又是让老莫心里不平衡的原因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