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娃瞪了他一眼,鼓起腮帮,争辩了几句,终究是说不过那振振有词的男孩,便噘着嘴,不再争辩。
可她终究有些不甘,又悄悄望了那空荡荡的巷口一眼,心思却还萦绕在那惊鸿一瞥的身影上,
怎么也想不明白,那么好看的一个大哥哥,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呢?
孩童心思纯净,受后天浊气侵染尚浅,一点先天真性灵光未泯,故偶能窥见些许非常之景。
见大人所不能见,闻大人所不能闻。
然此等感应,如露如电,转瞬即忘,终究要没入这滚滚红尘,寻常岁月中去。
而陈蛟正微笑,悄然立于二童身后,不过咫尺之遥。
他衣袂飘飘,鹤氅如云,然来来往往的行人从他身边走过,无一人得见。
他抬起双手,虚虚落在二童头顶,做抚顶之状,掌心悬于发上三寸。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他此刻所为,自然未施此等玄奇,不过是借此微末举动,望这两个与他有缘的孩子,日后能平安长大,少经坎坷。
目送二童嬉笑着跑远,融入那片温暖的暮色与人声里,陈蛟心神悠然。
晨时撞他的男孩,暮时见他的女娃,一撞一见,皆是缘法一线。
修道之人,最重缘分。
而天机不可测,人心不可量。且行且看罢。
唯余晚风,轻拂巷陌。
…………
暮色四合,长街渐寂。
陈蛟正自驻足,忽闻不远处传来一阵夹杂着怒斥与推搡的喧嚷。
他回眸望去,身形已如清风流云,悄然散于渐浓的暮霭之中。
街角一隅,贩卖书画的摊位前,左右商贩多已收摊,唯余那摊主,一个穷酸书生正独坐矮凳,独对冷清。
摊上字画卷轴寥寥,大半日过去,只卖出两幅最廉价的山水小品,替人代笔写了几封家书,所得铜钱堪堪够打一壶薄酒。
而书生望着掌心那几枚铜子,不由长长叹息一声,肩背垮塌,满是落拓。
落日最后一缕余晖,恰自屋脊缝隙斜斜漏下,不偏不倚,正笼在他身上。
书生被这暖金色光芒刺得眯起眼,却未避开,反是怔怔抬首,眯眼望向西天那轮即将沉没的赤红日轮。
他眸中深藏落日许久。
半晌,他忽地浑身一颤,似有电光划过灵台混沌。
书生匆忙自书篓中取出纸笔,就着最后的天光,俯身疾书。
笔锋游走,墨迹淋漓,是一首即兴而成的七律。
敛暮入枯瞳,沉吟句未工。披风身是客,雕虫计亦穷。
云外千峰寂,天西一烧空。何当乘鹤去,此身化垂虹。
书罢,他搁笔细观,自觉诗中寥落孤高之气颇合此刻心境,不由微微颔首,枯寂面上难得露出一丝得色。
“喂!穷酸!”
一声粗沉浑厚的嗓音蓦地炸响,打破了这片刻的静谧。
一个跛着一条腿的彪形大汉,领着两个歪戴帽子的闲汉,晃晃悠悠来到摊前,投下一片阴影。
大汉抱着臂,斜着眼,用下巴点了点摊位,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书生脸上:
“例钱拖了这般久,该交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