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巷零落,行人渐疏。
西城街巷本就偏僻,此刻更是冷清,偶有行人匆匆走过,皆低着头,拢着袖,恨不得脚下生风,早些归家。
几条野狗在墙角翻找残羹,闻得人声,夹着尾巴溜走。
跛脚虎吴彪年约四旬,生得魁梧壮硕,虎背熊腰,一张紫棠面皮上,从左眉梢至右颊横亘一道刀疤,如同一条蜈蚣趴在脸上,甚是可怖。
他左腿微跛,走路时身子一高一低,然那身凶悍气力却丝毫未减,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沙场血腥气,令人望而生畏。
此人本是边军老卒,早年随军征讨,倒也有些战功。后因伤跛了腿,便回到这城中。
然他过惯了刀头舔血的日子,哪里耐得住寻常营生?
凭着军中人脉,勾结了几个上官,又纠结了一班地痞无赖,把持了这西城一带的市井营生。
凡在此地摆摊设点、开门做买卖的,不论大小,每月皆须向他缴纳例钱,名曰“平安钱”。
稍有不从,轻则打砸,重则伤残,端的是个混世魔王。
左近尚未收摊的商贩,远远望见那跛脚身影出现在巷口,登时如见瘟神,面色大变,忙不迭卷起货物,匆匆散去。
而那书生姓赵,单名一个礼字,年约二十七八,生得清瘦,面色微黄。
他本出身富庶之家,自幼读书,倒也颇具才情,十八岁中了秀才,曾被乡人誉为神童。
然则家道中落后,接连遭变。
先是父母相继病故,耗尽家财;后又遇一娼妓,花言巧语,哄得他倾心相许,将积蓄尽数交付。
而那女子却在一个月黑风高夜卷了细软,不知所踪。
从此心灰意冷,壮志消磨,再无心举业。如今只靠着卖字鬻画,勉强糊口,潦倒度日。
此刻,赵礼正自颔首,面露得色,觉字句间颇有气象,忽闻得那一声粗浑喝骂,心头一紧。
赵礼心中暗忖,自己前日方咬牙凑足月例交过,怎的又来催讨?
他按下慌乱,对着那已跛行至摊前的魁梧汉子,拱手道:
“吴…吴爷。小生的月例,前日不是已交与您手下那位小哥了么?缘何……”
“前日?”
吴彪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牙,颊上一道刀疤随之扭动,更显狰狞。
他目光阴鸷地扫过摊上那些字画,冷笑道:
“赵书生,你莫不是读书读傻了?前日交的,那是上个月的例钱。今日,该交这个月的了。”
“这、这……”赵礼面色难看。
“吴爷,这、这不合规矩吧?向来是月头交纳,怎的月中又……”
“规矩?”
吴彪嗤笑一声,伸手抓起摊上一卷山水画,随意抖开瞥了眼,画的是一幅秋山图,远山近水,笔墨清雅,颇有古意。
他却颇嫌恶似的扔回摊上。
“在这条街上,老子的话就是规矩!你摆摊一日,便得交一日的平安钱。少啰嗦,二钱银子,速速拿来!”
他身后两个泼皮也上前一步,抱臂斜睨,堵住去路。
吴彪看着面色苍白的赵礼,心头甚是快慰。
他最是恨这些个文人,朝堂上的大官老爷如此,街市里的落魄书生亦然。
自己对付不了那些官老爷,作践拿捏你这穷书生,还不易如反掌?
见其窘迫,吴彪心中如三伏天饮冰,畅快难言。
而赵礼又急又气,胸中一股郁结之气翻涌,他攥紧袖中拳头,那里面仅有今日所得的十余文钱,是明日果腹之资。
二钱银子,他如何拿得出?
欲要争辩,见吴彪身后那两个闲汉已面露不善,步步紧逼,将这书画摊围住。
暮色渐浓,寒意侵体,他孤立摊前,但觉满心悲凉。
他本非怯懦之人,早年也有些气性,也曾与同窗激辩,也曾对权贵不阿。
然家道中落后接连遭挫,心气已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