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昏沉,长街寂寂。
陈蛟身形自虚空中缓缓显化,玄氅沐着最后一缕残光。
他望着吴彪三人扛着字画、揣着青衫扬长而去的背影,眉梢微挑,眸中平静,
只淡淡开口,声音如霜,似自语,又似在问这天地:
“恶贯满盈,业力缠身,将死之人。本君来度他?”
语带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
恶人自有恶报,何须他来动手?
度人者,度的是迷途知返、尚存善念之人;这等业力深重、死到临头犹不自知的恶徒,有甚可度?
故而陈蛟并未立时出手惩戒,亦未追赶,只静静收回目光。
地上,赵礼悠悠转醒。
面颊火辣,肿如发面馒头。
他伸手欲抚,指尖方及皮肉,便疼得倒吸凉气,牵动伤处,更觉痛入骨髓,只得僵住不敢再动。
他茫然四顾,摊上空空,身上仅余单薄中衣。
暮风穿巷,寒意侵骨。
而赵礼怔怔瘫坐于冰凉石板上,神思恍惚。
忆及少年时家境尚可,诗书在握,父母在堂,言笑晏晏;想那寒窗苦读,也曾怀凌云之志,望金榜题名。
然家道中落,双亲见背,所托非人,钱财散尽……
如今落魄至此,衣不蔽体,字画被夺,受辱于市井无赖,性命几如草芥。
一时间,悲从中来,如山崩海倾,堵在胸臆。
欲放声一哭,然眼眶干涩,泪早已流尽;欲仰天惨笑,嘴角牵动,却比哭更难看三分。
哭不得,笑不得,只觉此身如飘萍,此心如枯井。
四顾茫茫,暮霭沉沉,竟不知天地之大,何处可容此残躯,何处是归途。
他不禁仰面望天,暮色如盖,低声吟道:
“昔年庭树绕春烟,今日荒街对暮天。彩笔空题鸾凤纸,青衫已作鹑衣悬。
亲恩散作云边絮,诗债赊来酒里眠。搔首风前唯一叹,飘萍身世奈何船。”
吟罢,胸中块垒未消,反添郁结。
赵礼正自怔忡,忽见一人飘然而至,身着黑金鹤氅,气度清冷,不知何时已立于丈外暮色之中。
赵礼见这人卓绝之姿,顿生自惭形秽之感,慌忙欲起身,却牵动伤势,一阵眩晕。
却听那人开口道:“此诗,文气尚可,然心气已颓。字字苦楚,句句自怜,如秋虫夜泣,寒蛰低鸣。
可自伤,难动人;可自怜,难传世。不过井底观天,檐下叹雨之辞,止于自赏罢了。”
赵礼闻言,面皮更烫。
此人说话毫不客气,却句句中的,如刀剖骨,令他无地自容。
他强忍痛楚,挣扎着爬起,只得拱手道:
“小生…一时落魄失意,胡乱吟哦,粗鄙不堪,难入尊耳。让客官见笑了。”
他偷眼打量,见此人身姿挺拔,鹤氅华贵,不似寻常人物,心中愈发忐忑,却不知是祸是福。
陈蛟未应此言,只凝眸打量这书生。
这一看,心中却生讶异,竟是个无命之人,命数缥缈难寻,气运稀薄近无。
须知世间生灵,自一点真灵孕化,便与天地交感,生而具命数轨迹,
或贵或贱,或显或隐,牵引气运流转,皆有迹可循,有象可察。
命宫之中,星曜列张,气运流转,如江河行地,如日月行天。
此乃天地之常理,造化之定数。